在2026年除夕夜的总台春晚舞台上,当聚光灯掠过义乌分会场巍然耸立的“四层高塔”时,亿万观众见证了来自大陈镇八里桥头村的绝技——罗汉班。虽然镜头转瞬即逝,但由30多名成员层叠而起、顶端孩童手摇拨浪鼓的画面,不仅展现了义乌的商贸传承,更让这项流传数百年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新时代聚光灯下迸发出磅礴生命力。而这生命力背后,是一群人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传承。
烽火遗风,人塔巍峨凝精神 义乌罗汉班的起源,可追溯至明嘉靖年间的金戈铁马。据传,戚继光在义乌招募3000名农民,组建义乌营(义乌兵),将士们在练兵之余,结合武术套路、战时阵法和杂耍技艺,创编成一种练武娱乐的游戏,而且因当时义乌一带盛行修习南少林派的罗汉拳,故取名“叠罗汉”。 大陈镇八里桥头罗汉班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朝。明清时期,该罗汉班发展欣欣向荣。清末,义乌罗汉班颇为盛行,初具规模的就有十多个,八里桥头罗汉班是其中代表。民国时期,义乌罗汉班声名远播,后因时局动荡,罗汉班开展活动次数逐渐减少,规模慢慢萎缩。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受社会环境影响,罗汉班一度销声匿迹。直至1980年农历正月,在村中老一辈艺人提议下,八里桥头罗汉班再度组建。如今的班主葛世华,正是在那年加入罗汉班。随着时光流转,义乌大多数罗汉班已逐渐淡出视野,如今能完整表演叠罗汉技艺的,仅剩八里桥头这一支。 2006年,罗汉班被评为“义乌市十大民族民间艺术”,并入选义乌市级非遗保护项目名录;2007年6月,列入浙江省第二批非遗项目名录。2012年,大陈镇八里桥头村被列为金华市非遗宣传展示基地。 “我们村的叠罗汉,场面大、难度高,表演花样多、变化快,一环接一环。”葛世华是该项目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据他介绍,罗汉班表演内容丰富,走阵、拳术、叠罗汉等各具特色。走阵时,数十人手持十八般兵器,在锣鼓与口哨声中穿梭变幻,摆出长蛇阵、蝴蝶阵、梅花阵等,气势恢宏。而最显功力、最吸引人的,当数叠罗汉。从“叠牌坊”到“树亭阁”,从“观音渡船”到“四层高塔”,每一个造型都是力与美的结晶。 春晚破圈,鼓声新韵引春潮 2026年除夕夜,对于八里桥头罗汉班而言,是一个历史性的高光时刻。当总台春晚义乌分会场的镜头对准他们,那巍峨的“四层高塔”与周围喜庆的民俗表演融为一体,顶端童子手中的拂尘被换成象征义乌“鸡毛换糖”创业精神的拨浪鼓。这一创新改编,将400年的传统技艺与当代义乌的商贸图腾完美融合,瞬间点燃了屏幕内外的热情,引发人们共鸣。 舞台之上的绝技,源自舞台之下的苦功。为了春晚舞台上那惊鸿一瞥,这支平均年龄超过57岁的队伍,在寒冬中整整备战了20余日。排练期间,队员们一遍遍走位、一次次搭塔,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打磨。“我们这个节目,靠的就是一个‘稳’字。最下面的兄弟,肩上扛着的不只是重量,更是全队的信任。站在五米多高‘塔尖’的小朋友,则要稳住身形、保持平衡,勇敢完成高空挑战。”领队葛益岑告诉记者。 若是将春晚的镜头再拉近一点,这“四层高塔”的每一层都藏着十足的考验:底层8人弓步顶撑,人均承受着来自上层伙伴以及顶端孩童约200斤的重量;第二层、第三层各4人,层层递进,最后由一名童子站立于顶端。葛世华介绍,若论难度,最考验人的其实是第二层,虽然人均承重略轻于底层,但他们脚踩木棍、肩扛重量,受力面积小,脚与肩膀实际感受到的力远超200斤。“力的叠加、重心的把控都十分重要,因为风向、风速,甚至每个人的微小抖动,都会传导到塔尖,所以全靠下盘的稳固和彼此间的绝对信任。” 这份绝对信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建立在数十年如一日的磨合之上。队员方助伴从5岁就加入罗汉班,至今已40余年。回忆当年严苛的训练,他记忆犹新:“刚进班时,师傅要求我们在晒谷场上蹲马步,一蹲就是两个月。夏天蚊子叮咬,再痒也得忍着,这是规矩。”75岁的斯文良作为队中资历较深的成员之一,从1980年建班至今,从未缺席。在此次春晚表演中,高龄的他依然屹立于最底层,用并不高大的身躯撑起传统技艺的尊严。“叠罗汉就像打篮球,靠的是两个字——团结。”斯文良说,“大家要相互支持,才能达成共同目标。” 这份坚持,同样换来了观众的热情回应。今年正月初七,罗汉班在西门老街以原班人马重现春晚舞台。当天的表演本定于下午两点开始,但因闻讯而来的观众远超预期,出于安全考虑,不得不提前开场。演出结束后,仍有不少人匆匆赶来。葛世华自豪地说:“人们对于罗汉班的期待,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变过。”西门老街演出后,不少年轻人特意寻着“春晚同款”的镜头而来,在演出场地拍照打卡,周边的非遗体验热度随之悄然升温。社交平台上,罗汉班相关视频下方留言区热闹非凡,有人打听下一次演出的时间,还有人询问训练的地方在哪里。 待解之困,薪火相传盼新生 尽管春晚舞台为罗汉班带来了空前的关注度,但深埋于葛世华和队员们心中的隐忧并未完全消散。这支队伍目前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传承断代。 “我们希望能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葛世华说,“现在队里共六七十人,能保证随时参演的人,平均年龄超过57岁。稍年轻一些的队员,在整个队伍里只有4人。” 正处于当打之年的方助伴清晰地感受到时代的变迁。“我们小时候,一放学就往训练场跑。现在的孩子没法像过去那样,投入大量时间训练。”与此同时,那份从儿时入队就建立起来的热爱,更是如今难以复制的。“大家聚在一起这么多年,凭的就是对集体荣誉的珍惜和对技艺的感情。” 领队葛益岑说,凭着对古老技艺的热忱,春晚队伍里,有好几对父子同时登场:塔顶的小朋友由父亲在下方辅助托举。她自己与父亲葛世华也各司其职,父亲作为最底层的成员在塔底承重,她则负责场边解说与辅助。还有那些从小在罗汉班里长大的“二代”,如今也吸引着自己的下一代再次入班。两代同阵、三代同班的现象,在这里并不罕见,这种代代相传的方式,朴素而珍贵。但仅凭家族内部的代际延续,终究难以支撑一门技艺的长远发展。 为了拓宽传承路径,葛益岑和父亲曾尝试推动“非遗进校园”。他们与学校合作,将罗汉班中滚叉、蹲马步等基础内容带入课堂,道具也专门针对孩子做了轻量化处理。然而,现实中的种种客观因素,让这条路的推进并不容易,学校的时间安排、孩子们的安全顾虑、课业压力的平衡,每一环都需要反复沟通与磨合。 而春晚的关注度成了打破局面的新契机。葛益岑说,现在主动找上门了解情况的学校多了起来。她正计划借此机会,推动非遗传承走向更系统、更可持续的方向。此外,罗汉班也计划将那些尘封多年的阵型逐步恢复:“像‘千手观音’,一名队员需背负数名童子缓步移动;像‘红孩过桥’,人要从躺卧的队员身上踩踏而过。这些阵型,年纪稍长的队员做起来吃力,没有功底的年轻人也难以驾驭。若能注入新鲜血液,那些只能在老照片里见到的精彩,或许能在将来重新上演。”在葛益岑看来,恢复这些阵型,不只是让表演形式更丰富,而是能让这门技艺得以更完整地传承下去。 傍晚的余晖洒在大陈镇八里桥头村的篮球场上,这里是罗汉班日常的训练场地。葛世华展示着展演所用的刀叉棍棒,这些铁质道具,每一件都比市面上常见器具厚重许多,敲击声沉闷而厚实,一如这门技艺数百年的深厚沉淀。从明代抗倭将士的练兵场上走来,穿过清末民初的乡野村舍,经过20世纪80年代晒谷场上的灯火通明,再到如今春晚舞台上的亮眼瞬间,大陈镇八里桥头罗汉班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将这份非遗技艺传承至今。岁月流转,舞台更迭,唯一不变的是扎根乡土的执着,人塔可以重叠,但人心不曾离散;阵型可以简化,但精神从未走样。葛世华说:“只要有人愿意学,罗汉班的锣鼓就不会停。”这句话,是承诺,也是答案。在他身后,那些铁质的刀叉棍棒静静伫立,正等待下一双手将它们再次挥动。 |
GMT+8, 2026-3-23 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