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蜿蜒,自崇山峻岭间迤逦而来,大小支流如脉络纵横,似网如织,交错其间。当江水行至画坞坑段,有源于摇石里溪水自北汇入,潺潺湲湲,如玉佩轻击;在流经坑口段时,又有八岭坑及东坑之水自山间奔涌而至,携带着一身的荷香,悄然融于干流,共赴远方。 这些纵横交错的支流水系,或从深山幽谷间倾泻而出,或自回环曲折的山涧潺潺流来,如同大自然最原始而纯真的歌谣,欢腾雀跃地汇入南江怀抱。它们不仅丰沛了江水的血脉,更让这片山水蕴藏诗画、承载梦想,形成曲水澄波如锦绣文采、碧波翻涌似墨华炫光的独特景致,织就一幅动静相宜、生机盎然的生态长卷。清康熙年间,东阳知县俞允撰曾为南江(画溪)赋诗,恰是眼前山水最动人的写照。其诗云:“白露盈盈忽又霜,婺州芳草未全黄。澄波纡径成文彩,碧水翻澜炫墨光。” 俞允撰于康熙十七年(1678年)任东阳知县。据《康熙东阳县志》记载:“俞允撰,(顺天府)大兴(今属北京市)监生。莅政以来,庠无莠士,野无惰农,妇勤机杼,农业桑麻。”此句的意思是:自他到任治理政务以来,学校里没有品行不端的学子,田野间没有懒惰的农夫,妇女们勤于织布劳作,农业生产以栽桑养麻为主。全句通过描绘教育、农耕、女织等场景,赞颂他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各业兴旺。 诗中的“澄波”,指清澈明净的水波。“纡径”,指弯曲的河道或水流路径。“文彩”,原指艳丽错杂的色彩,后衍生指华美的纺织品或衣物,其出处可追溯至东汉女诗人徐淑所写书信《报秦嘉书》中的“镜有文彩之丽,钗有殊异之观”之句。“翻澜”,翻涌起的波澜。“炫墨光”,闪耀出如墨玉般深沉而明亮的光泽。 景为情设,情因景生,诚如王国维所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诗人以“文彩”喻画溪水势之曲美,以“墨光”状画溪水色之华滋,既是对画溪自然景致的写实,将画溪比作一幅徐徐展开的秋日水墨画卷,也暗合文人雅士对笔墨意趣的审美追求,将山水之态与诗画之境融为一体,散发出如水墨般流淌的文化气息。 你看,这晶莹的白露刚刚凝结,又忽然降下了寒霜。秋意虽浓,却未染尽婺州(今金华)一带的草木,芳草依旧于青翠中透着微黄。清澈的画溪水波与弯弯曲曲的小径,交织成一道道艳美而错杂的彩色图案。碧绿的水面波光粼粼,仿佛那泼洒开来的浓淡墨色,每一道涟漪都像宣纸上晕染开的笔触,诉说着千年的文雅与风流。 烟雨南江,焕新坑口 南江行至坑口段,河道骤然收窄,形成瓶颈之势,江水至此便陡然湍急起来。或许正因这独特的景致,如今在岸边建起了露营基地。 因岸边拥有开阔的亲水平台,各色帐篷便成了这里的主角。伴着哗哗的水声,往来的游人在这青山绿水间尽享远离尘嚣的惬意与自在。每到周末,人们便聚集于此,笑语喧哗。江边的大树上挂着一架秋千,调皮的孩子坐上去奋力一荡,身影宛如一只急欲捕食的鹭鸟,掠过那如蓝锦缎般的湍急江面。江水则不断地荡漾起一圈圈漩涡,就像小姑娘那水灵灵、蓝晶晶的眸子。 沿着天然的江边台阶,一长串简易桌椅依次排开,成为江畔一道独特的风景。铁板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油脂在高温下迸发出诱人的焦香。游人围坐在矮桌旁,谈论着家长里短,或是工作中的趣事,耳畔江水回声不绝,一派温馨而热闹的生活气息。 不过,每当行人路过坑口村,更会对这里一排排整齐的浙派民屋多看上两眼。江畔,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地矗立着,既典雅又时尚,把江南水墨画搬进了现实,让人误以为闯进《富春山居图》。若在下着绵绵细雨的日子到访,那便是与烟雨江南最好的邂逅,可尽享“画里南江”的绝美风光。 坑口村依山傍水。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坑口,明嘉靖间(1522年—1566年),徐大用迁此。距县南二十五里。”早年村中住宅多为泥木混合结构,每逢大风大雨,村民便身处“凄风苦雨”之中,老房子随时有倒塌之虞。后来,坑口村实施旧村改造,被视为盘活“空心村”、助推乡村振兴的成功案例。 在传统文化中,水口树象征守护村落、锁住财气。在坑口村村口就挺立着数棵枝繁叶茂的樟树,其中紧邻南江的一棵已有110多年树龄,高约8米、胸围2.6米的树干上,静静刻满了岁月的纹理,诉说着过往的风雨。临近小溪的那棵大樟树更加高大挺拔,冠大荫浓。古樟对面,一池荷花亭亭玉立,宛如铺展在乡土画卷中的一枚碧玉印章,以清丽之姿点染着夏日田园风光。 连接大樟树与荷花池的,是一座名为“利济桥”的古桥,静静横卧于溪流之上。它始建于清光绪年间,青石板铺就的身躯历经风雨洗礼,至今依旧坚韧如初,仿佛时光长河中屹立不倒的老者。对当地村民而言,此桥曾是坑口及附近几个村村民外出的必经之地,陪伴他们走过了不知多少春去秋来。桥名“利济”,正是“利民济世”之意。如今,古桥成了当地的网红打卡点,路过的游客总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拍照留影。 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最让人流连忘返。作为南江之畔的一个节点,坑口村的“坑”字,指的便是八岭坑。据《义乌县地名志》记载:“坑口,因村西有条八岭坑,村坐落八岭坑口,故名。” 在利济桥的拱洞下,一脉源自八岭坑的清溪终年不竭,途中又抱纳了东坑之水后,便一路浅唱低徊,宛如碧绿的丝绦,柔柔飘过石拱的倒影。水流不急不缓,恰如古人留下的口述往事,在耳畔幽幽低回。 到了盛夏,这里又是另一番光景:有人坐在古桥台阶上纳凉闲谈,有人在小溪边嬉水玩闹。 流过利济桥的清流汇入南江处,因地势变得平坦,河流速度自然减缓,导致泥沙淤积,从而垫高河床,使河道变宽,在河道中间堆积成了一个小岛——江心洲。江心洲将南江的水流一分为二,形成“河道分水”现象。 松溪义渡,义通古今 南江流经坑口村下游百余米处,即在江心洲的末端,那里曾是松溪渡的所在地,距今已有三百余年历史。 松溪渡的名字源于八岭坑。八岭坑又称“松溪”,故渡口即以村名,并由该村始祖王毓秀首创。同时,因渡口临近坑口村,故又称坑口渡。 古渡口是水陆转运的关键节点,其选址依赖自然条件,兴衰系于水运地位。只有河段深浅适宜、水流平缓、岸滩开阔平坦、视野良好,便于行船与上下船,才能顺势利用;并以此为圆心,逐渐发展出繁茂的生活圈。 在清康熙年间,王毓秀在修建此渡口时,想来也是考虑了水文、地质和环境安全等诸多因素的。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松溪渡,县南二十五里,画溪将军岭前。八岭(坑)王毓秀建,置田一亩、地六亩,岁给(每年给予)舟需,复构庐其旁,俾(让)舟人(船夫)处之。” 一只渡船,连接着南江两岸的精彩故事。三百多年来,松溪渡历经无数风雨,多少摆渡人在迎来送往中完成了使命,又承载过多少人间悲欢离合。对此,王毓秀的五世孙王芳曾写下《松溪义渡记》一文,详述设立义渡的缘由,以表彰先祖不慕名利、广行义举的高尚品德。 在文中,王芳首先介绍了画溪的地理位置、地形,以及先祖王毓秀在此建造松溪渡的缘由:“邑隅渡江,而南距予居三里,有水名‘画溪’,发源于东阳大盘山,逦迤数十里,至画邬(通‘坞’)潭以下,南则有挂网山,西则为将军岭,奇嶂壁立,水势奔驶,而地又当四达之冲(四通八达的要道),行者络绎不绝。予高祖谷兰公(即王毓秀)曾建义渡焉。” 接着,王芳介绍了“松溪渡”名称的由来:“然曷以(为什么用)松溪名?则以予祖所居八岭之地名之也。初,予祖性厌烦嚣,欲择幽静之区以寄所寄(把自己的身心寄托在所居住的地方),由环溪迁居松溪。名山学道(在名山中学习道术或修养心性),不求闻达,凡有义举,毅然必为,而松溪渡者,尤予祖身任艰难经营创造,以广惠四方之行旅者也。” 然后,王芳陈述了“立渡之由”,只因这里行旅困难,急需渡船:“每当春雨倾注,洪波溶潏(水势盛大涌流的样子),众流竞趋,一壶(原指葫芦,此处借指渡水工具)莫济,跋涉维艰,深浅孰计,对此境也,则有望洋兴嗟(同‘望洋兴叹’),临流小憩,匏叶和歌(用匏叶唱歌,形容渡水艰难而自宽),艰于厉揭(水深难测,无法按常规涉渡)者矣。又若枫叶荒滨(荒凉的水边),苹花(水草的花)浅渚,寒涨忽生,中流被阻,略彴(小木桥)难通,褰裳(提起衣裳涉水)更苦。对此境也,则有客路悲怀江皋延佇(在江边高地长久站立等待),如涛壮秋恨无射弩者矣(面对秋天汹涌的波涛,遗憾没有五代钱镠那样的神弩来射退潮水)。” 最后,王芳列举了“久安之策”,形成可持续的管理制度:“予祖恻然悯之,为之造舟以济于山麓,筑室三间,择人居住,以时候渡(按时摆渡),并置地九亩四分六毫,俾之自给(让渡工以此自给自足)。于往来行人不得需索。另立常田以出自应各项事务,外将渡船逐年修整,坏则改造,以为经久之计(长久管理维持的计划)。” 古时候,在人口稀少、交通不便的偏远乡村渡口,因客流有限且维护成本高,通常仅配备一艘木船,由一名船夫经营,韦应物笔下“野渡无人舟自横”诗句,描绘的正是此类孤舟场景。松溪渡也是如此。当时所配备的属单篷船。篷顶结构包含竹编防水层,篷长约占船身总长的三分之一,前后两端露出甲板,荷载人数达十多人;可搭载两辆独轮车,在甲板和船头各放一辆。 平日里,由一名船夫负责摆渡;遇到发大水时,则安排两名船夫,一前一后分别把握方向。摆渡时,船行轨迹呈抛物线,即先逆流向上游斜渡,再顺着江水缓缓斜靠对岸码头。附近村民渡江一律免费,外地路人则适当收取一些费用。平时船夫就住在船上,族人为其置办田产。船夫早上三四点钟即出工,直到晚上六七点才歇息。 寒暑易节,岁月如歌。三百余年来,松溪渡在一篙一桨中默默坚守,在迎来送往中守护着沿岸村民的出行。赶集时的喧闹,风雨中的执着,一个个平凡而动人的故事,都在这一叶渡船里生动上演。 南江奔流不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扬起的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村民心中渐渐生出一个企盼——若能在松溪渡间架一座桥梁,南江两岸的通行岂不更方便?当时针指到了1996年,在这一年,佛画线已铺到坑口对岸,近在咫尺,但架桥缺资金。那么,天堑变通途的愿望岂能被一江急流隔断?后来,坑口村在当地政府部门的支持下,在距松溪渡约100米处,架起了连通两岸的双林大桥。据《义乌市交通志》记载:“双林大桥,跨越南江,全长100米,空心板梁。” 双林大桥建成后,桥面与北侧的路面还有较大落差,故一时还未能通行。直到1998年,佛画线才全线贯通。据《义乌市交通志》记载:“佛画线,即佛堂至东阳画溪公路,起点佛堂,经稽亭、塔山、陈村、石北(壁)、坑口,义乌段终点画坞坑。全长11.6公里,水泥路面。” 随着双林大桥的通车,古老的松溪渡便封存入档,悄然退出历史舞台。村民们在感叹岁月沧桑之时,也欣然接纳了新的生活。此后,佛画线又完成了坑口段水泥路面改造。而随着徐佛线的开通,坑口等附近村民的出行方式也有了更多选择。据《义乌市交通志》记载:“徐佛线,即徐村至佛画线公路,起点许宅,经东上、南王店,终点佛画线。线路全长5.6公里。2000年开工建设。水泥砼路面。” 八岭松云,足可盘桓 一瞥惊鸿,江村共潮生。从松溪渡出发,向北走不过二三里路程,便抵八岭坑村。据《义乌县地名志》记载:“八岭坑,因山上有条岭象‘八’字形,由此得名八岭坑。过此岭沿山坑小道可达县城与东阳。” 古时候,从松溪渡到八岭坑,要溯清溪而行。道路依溪而筑,一如溪流的脾性,曲曲折折。路宽虽不足一米,景致却极尽优美,蜿蜒于青山绿水之间,一路上要经过三座石拱桥。至1995年,村里修建了机耕路,此后又铺筑了进村的水泥路。 八岭坑,一如它的村名,被层层叠叠的青山紧紧环抱着,仿佛一只巨大的掌心,只在村南悄悄松开一个“虎口”,漏出一线天光。这情景,恰如唐代诗人孟浩然笔下所呈现的意境:“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村内的清流,从村后的八岭古道深处奔涌而来,并穿村而过。待行至村口,又忽然打了个回旋,折出一道优雅的大S弯,如一笔挥就的行草,在田舍之间留下灵动的墨痕,然后潇洒地向南奔去,与南江汇合,勾勒出一幅“溪流清浅路横斜”的乡村图景,仿佛从宋人的小品中裁剪下来一般。 站在溪边的该村原党支部书记王国林,指着村前的广场说,以前在溪流东南面全是齐整的农田,阡陌纵横;西北面则是错落的村舍,青瓦白墙,炊烟袅袅。一水之隔,两番景致,彼此相望,又浑然一体。而连接它们的,只有一座简陋的小木桥,木板吱呀,走过时仿佛能听见脚下流水的轻笑。 “这是祖辈留下的规矩——屋不越溪,田不逾界,各安其位,各守其静。”王国林解释说。三百多年来,八岭坑村便沉浸在这样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与闲适里,连时光都走得慢了些。 说起八岭坑的村史,不长也不短。它始建于清朝初期,现为坑口村的自然村,村内人口也就200余人。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八岭坑,即松溪。国(清朝)初,王谷兰由田心迁此。”另据《民国义乌县志稿》记载:“八岭坑,(姓)王,即松溪。清初王毓秀(字谷兰)由田心迁。”这些记载都明确指出,八岭坑亦称松溪。 据《环溪王氏宗谱》记载:“环溪(佛堂田心的古称)王氏源自东阳画溪,南宋咸淳四年(1268年),由画溪十世祖如建,在环溪西边凤凰山为父庐墓,守孝三年,眷恋所至。”王毓秀从田心迁居松溪后,建有“礼基堂”,今已修葺一新,并改称为“常聚厅”。厅前绿树成荫,厅后小山连绵。 松溪之名又是怎样来的?因古时溪畔有虬松之故。在《环溪王氏宗谱》中载有《松溪礼基堂记》一文,其中记述了“松溪”之名的由来:“因沿山下小涧溯流而上,未及三里,见虬松数株,霄干(树干高耸直入云霄)云影卧涧波(松树的倒影像云影一样平卧在涧水的波光中)者,曰‘松溪’。” 《松溪礼基堂记》的作者为王毓秀之侄王在丰,作于清康熙丙申年(1716年)暮春。那松溪的景色又如何?该文便着重记叙了松溪四时变换之幽美:“溪畔:春则桃花烂漫,其有跳跃龙门之赤鲤乎?夏则梅实离离(果实累累的样子),其有调和鼎鼐(古代烹饪器,借指宰相治理国家)之监梅(‘监’通‘盐’,盐和梅子均为调味品)乎?秋而菊绽盈眸,何多傲霜之劲枝耶?冬而六花(指雪花)飘舞,何多灞桥之诗思(指雪中吟诗的情致)耶?至于朝晖夕暝(从早到晚的阴晴变化)、阴晦晴朗,一日而予人殊观(不同的景象);鸟鸣谷响,风生籁(古代三孔乐器或孔穴发出的声音)发,一时而令人改听,亦甚足盘桓适志矣。” 而今溪畔,已全然不见那虬松的身影,也不见春桃夏梅、秋菊冬雪的景色。映入清溪波纹间的,换作一色的玉米、糖蔗及瓜果蔬菜等。八岭坑的魂,就藏在这一脉溪流、一片农田之间:溪为脉,村为韵,以勤耕之人为骨,岁月流响,浑然天成。 |
GMT+8, 2026-6-17 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