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西风瘦马”的萧索,“古树欹斜临古道”的孤寂,“斜阳古道风烟直”的苍茫——每当“古道”二字落于唇齿,那些浸透岁月烟尘的诗行便不请自来,在心头铺开一幅水墨长卷。可在这墨色里,总洇着几分凉意、几分惆怅,仿佛古道天生便为离愁与荒寂而生。 在江东街道青岩山周边的逶迤群峰间,同样藏着一条别样的古道——八岭坑古道,但它不吟悲风、不唱残阳,只是静静地卧于山峦腹地,像一根苍劲的藤蔓,一头攀住青岩傅等村的烟火,一头垂入八岭坑的幽深。在古时,它是义乌与东阳之间往来不绝的纽带;方今盛世,它又是串起乡村文旅的脉络,是一条可供游人且行且歌、逍遥自在的山中诗径。 明邑人王袆在隐居青岩山时,曾于此间拾得秋日闲趣,吟有《秋日山中二首》(其二)的恬淡诗句。在此诗句里,没有苍凉、没有夕阳,只有山月照人、田园可归的安然。其诗云:“山曲东西坞,原高上下田。牛羊归薄暮,禽鸟乐丰年。避世庞公老,思农季子贤。欲为耕凿计,出处愧茫然。” 诗人写道:在山峦环绕的东西两侧,各分布有低洼的山坞。山间的梯田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宛如大地的指纹蜿蜒舒展。傍晚时分,牛羊成群结队归圈,鸟雀栖枝鸣声啁啾,像在庆贺秋日山中收成丰足、民物安恬的好年景。我既想学避世隐居的庞德公,终老山林;也追慕那位甘于隐居农耕、以贤德著称并多次辞让君位的季子。本打算就地耕田凿井,做个山野农夫;可面对出仕与归隐的抉择,我却满心惭愧,仅剩下一脸的茫然。 此诗既绘秋日山居之景,亦抒仕隐两难之慨。“坞”指四面高、中间低的山间平地。“东西坞”指分布于东西两侧的山坞。此处实指八岭坑及青岩傅所在的山坞,两者由八岭坑古道相连。八岭坑与青岩傅分踞青岩山南北两侧,文中借方位对举而互文见义,既求音律和谐,又拓语义空间,以见地域之广袤。 同样,诗人在《青岩山》一诗中写有“群山列左右,双涧鸣东西”之句,“双涧”指的是青岩山之西的前溪和梅溪(石溪)。但不论是前溪或梅溪,其方位分列于诗人隐居处的“南”与“北”,而非诗人所写的“鸣东西”。两诗就押韵、平仄和对仗而言,如在“群山列左右,双涧鸣东西”句中,“东西”为“平声”(平平);“左右”为“仄声”(仄仄);在“山曲东西坞,原高上下田”句中,“上下”也为“仄声”(仄仄)。若将句中的“东西”(平平)换成“南北”(平仄),联内平仄也就不相对了。 诗人在青岩山隐居多年,对此怀有特殊的感情。除写有《秋日山中二首》外,诗人还赋有《次韵友人山居秋日就述鄙怀》诗八首。这些反映“秋日山居”的诗篇,褪去繁华与喧嚣,既是自然对孤独心灵的无声抚慰,也是诗人对远离尘嚣、回归本真生命状态的感悟。展现出诗人向往的“静观”境界——在清冷中窥见生机,在寂寥里品味永恒。 碧水添活力,古道焕然新 青岩傅南望,八岭坑北枕,一条古道蜿蜒如带,将东西“两坞”轻轻绾结。当年王袆隐居青岩,杖履所至,遍及“双涧”“松溪”诸胜,这条古道便是他朝夕行吟之地,对青岩山附近的一山一水、一径一岭,皆了然于胸。他所咏的“山曲东西坞”,恰是这蜿蜒山道串起“两坞”的生动写照。 古道之辟,多为生计所迫、商旅所经、戍卒所踏、流民所徙,千百年间,山间石径便这样被脚步磨出。这古道以“八岭坑”命名,所谓“八岭”,则是在古道山脊上的一道岭——自高处俯瞰,因其势如“八”字两翼舒展,故名。据《义乌县地名志》记载:“八岭坑,因山上有条岭像‘八’字形,由此得名八岭坑。” 八岭坑古道是连接义乌和东阳的一脉旧途。东阳往义乌的旅人至此,往往要在八岭坑村借宿一宵,养足精神,待翌日晨曦初露,方拾级登岭,踏石而行。道阻且长,岁月无声,石上斑驳的苔痕,默默铭记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而今,这条蜿蜒于青山绿水间的古老线路,已不独是行走之途,更如一线游丝,串起沿途村落与山川景致。越来越多热爱自然、喜欢户外运动的人,被眼前优美环境所吸引,前来探访珍贵的历史遗迹,开启一场穿越丛林之旅,在斑驳的石阶与幽深的林荫间,聆听岁月留下的回响。 2023年12月,省林业局等3部门公布了浙江省一级古道名录,八岭坑古道榜上有名,其核定长度为5903米。这也是义乌唯一入选的浙江省一级古道。 穿越八岭坑古道,自光明水库开始渐入佳境。盛夏七月,草木葳蕤,诗意正酣。光明水库青山环抱,其库尾山体形如飞天凤凰,正是传说中的“凤凰印”所在。人行其间,山林间顿添了几分活力与灵气。绿树浓荫里,八岭坑古道的故事也悄然展开。那耸立于古道旁的“六瑞亭”,乃义乌龚氏后裔为纪念始迁祖龚实而建。龚实生有六子,皆学有所成,名震一时,时称“六瑞”,亭名即源于此。 据《康熙义乌县志》记载:“(龚氏迁义乌之始祖)龚实生六子,伯仲友善,俱从吕东莱先生(吕祖谦,字伯恭,世称‘东莱先生’,创立‘婺学’)学,为世名儒。乡先达(同乡前辈)喻工部良能(即喻良能,工部郎官)目(命名、看作)为‘六瑞’,杨忱中(嘉定元年进士,蕲州知州)作《六瑞堂记》。孙明之、应之(龚应之,嘉定十六年进士,官礼部侍郎)、恺(龚恺,咸淳七年进士,监察御史,直显谟阁),皆仕显(仕途通达、地位显赫)。自明之至永吉(龚永吉,官兵部侍郎、大理寺卿)凡七世。” 走过光明水库,又有一泓碧水静卧于山脚。此塘名为车架塘,但当地百姓却乐称它为和尚塘,其始于一个传说。 在八岭坑古道岭顶,古时建有寺院。寺内圆觉和尚在长江边长大,有极好的水性。在他13岁那年,父母变卖了田产,带上数百银两,携圆觉坐船到南方做生意,不料在途中被黑心船家所杀。圆觉从睡梦中惊醒,见强盗正欲举刀砍向自己,便跳入了水中,得以逃脱。圆觉一路乞讨来到了乌伤,乡民见他无家可归,便介绍到八岭寺当了和尚,赐法号圆觉。 圆觉生性刚直,干活利索,深得方丈和师兄弟们的喜爱。一日,圆觉与师兄两人前往县城化缘。至傍晚返回八岭寺时,刚进山脚处,见池塘中有一小孩在扑腾挣扎,便边跑边解下身上的银袋递予师兄,自己则和衣跳入水中,最终把小孩送到岸边,在师兄的帮助下把小孩救上了岸。原来这小孩是放牛娃,他牵牛到塘边喝水,见牛长时间不抬头,就举鞭朝牛屁股打去,不料这一鞭打,就将自己带到了水中。 圆觉师兄弟救人于危难之中的义举,让人肃然起敬。小孩的父母对他们千恩万谢,乡亲们也称赞八岭寺的和尚品德高尚。于是,他们就把此塘命名为“和尚塘”,并一直沿袭至今。 林中两旧墟,兴替入眸来 走过“和尚塘”,眼前即被一片墨绿色的浓荫所包围。脚下的台阶,时而陡峭如竖琴的弦,时而平缓如摊开的书页,每一级都刻着风雨的指纹。山涧在石缝间叮咚碎语,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俯身掬一捧清水,感受那纯净透心的清凉。阳光穿过枝叶,碎成满地跳跃的金斑。 同行的老傅感叹道,不过三四十年前,这满坡还是齐刷刷的毛竹,风过时绿浪翻涌,满耳皆是“潮声”,如今却换作杂树交错丛生,这无声的变迁让人深刻体悟到“物竞天择”的自然铁律。而当年沿山涧铺展的茶园,如梯田般层层叠叠,后来也因效益不高早已荒芜,竟蹿成了三五米高的野木,茶芽藏在枝顶,再无人掐。 古道依偎在山涧之畔,似一条翠色欲滴的长龙,隐现于林莽之间,蜿蜒伸向高处。最终在密林中打了两个结,分出两处旧墟:长蛇和八岭寺。原先,它们分属青岩傅的两个自然村。如今灶火熄了不知多少年,房屋早已倒塌,只剩石基还倔强地趴在地上,像一副副褪尽血肉的骨架。据《民国义乌县志稿》记载:“长蛇,县东南十二里。”“八岭寺,县东南十五里。” 在《义乌县地名志》的记载中,长蛇村本就人口不多,仅2户、12人。如今故人远去,屋舍倾颓,只剩残破的门框孤零零地立着。石基颇为干净,四周野草蔓生中竟挤出一块空地,仿佛专为归人落座而留。游人行至此处,总爱歇上一歇,咬一口干粮,灌两口泉水,仿佛借这残存的门跨进一段旧光阴。 老朱蹲在石基上,说起前些年曾有人动过重建的念头,可山高路险,一砖一瓦都得肩挑背扛,算下来很费事,终究撂下了。话音落时,风穿过空门框,呜呜作响,像替那未竟的屋梁长叹了一口气。 走过长蛇,再走过一段平路的山岭,沿古道流淌的山涧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迎面需要攀登的是八岭。登上八岭之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空旷平地,据岭顶的路标显示:“八岭寺,海拔257米。”原来这就是八岭寺所在了。寺庙早已荡然无存,并无实体建筑,此地却成了徒步穿越路线中的标志性打卡点。 实际上,八岭寺的位置并非处于岭顶,而是在山南距岭顶约二百米处。越过八岭,前方有个三岔口:继续前行,是东上村的百步岭方向;八岭坑古道要往左转。未走几步,在古道旁就出现了一块平坦的空地,几处残垣断壁被四周的绿色所包围,有的地基还保存完好。这便是八岭寺村所在地了。 八岭寺既是寺名,也是村名。在《嘉庆义乌县志》所绘的“画坞图”中,标注有八岭、八岭寺等地名,八岭寺位于八岭之西侧。 相传在南梁年间,傅氏先祖在此建有小型修行场所。因地处山巅,白云环绕,环境清幽,故名“白云庵”。傅大士曾亲临白云庵送经传法,影响深远。据《青岩傅氏宗谱》载:世传梁武年间,先祖傅翁,字玄风,常栖息于斯,因而结草为庵。 至隋朝年间,改称“白云寺”。据《民国义乌县志稿》记载:“青岩傅,以傅伦为始迁祖,由云黄山迁此。”另据《青岩傅氏宗谱》记载:“北宋乾德四年(966年),始迁祖傅伦,字舜明,自云黄山稽亭里徙居青岩。” 宋濂在《题〈傅氏诰勅〉后》一文中这样写道:“傅氏为义乌名族,世居云黄山下。徐陵著《善慧大士碑》已载县之《豪杰传》,德宣(即傅德宣,傅翕的父亲)之名(名声、名字),其来固已久矣。宋初始自山下分为青岩、芦寨二支,皆以诗书为业。” 宋濂说,早在南朝徐陵撰写《善慧大士碑》时,就已经把傅氏家族的豪杰们记载于本县的《豪杰传》中了。因此,傅德宣这个人被记载的时间非常早,其名声也不是现在才有,而是可以追溯到南朝时期,以此证明义乌傅氏是根深蒂固的古老望族。 白云寺深藏于茂林修竹间,环境清静幽雅,黄墙红柱,金碧辉煌,一度香火旺盛。后寺院屡毁屡建,至清乾隆年间,白云寺得以重修,因此地是青岩傅一带到八岭坑、石壁等地的必经之路,地处山道要冲,南北山岭形似“八”字,故改称为“八岭寺”。约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寺院被毁,改建为民房,村以寺名,称八岭寺村。 八岭寺村人口不多,仅2户、共9人(见《义乌县地名志》),并且早在三四十年前已整体迁至青岩傅。原村落旁仍设有石凳等,可供行人稍事歇息;在废墟不远处,有一口废弃老井,默默见证着岁月沧桑。 溪声古道远,传闻逸趣生 走过八岭寺村,山道绵延入幽,一条山涧又忽地傍上了山路,淙淙地跟着行人的脚步,如影相随。行走不远,三岔路口再现,抉择的时刻再次降临:南行为八岭坑古道方向;东折可通往盛家坑村——那一路相伴的涧水,在此与源自盛家坑的溪流汇合。 两水相拥,水势顿然丰沛,且远胜于八岭一脉的细流。这水声也不再只是叮咚碎语,而是哗然涨起,如琴弦乍紧,又如珠玉倾盆,满谷都是回响。立于该岔路口向附近山上远望,可见有两块相距不远的岩石:一块形如一方印章;另一块则如一只蹲坐着的青蛙,且这青蛙正盯着印章观望呢! 相传,在白云庵的天井里住着一只青蛙,昼伏夜出:白天听和尚讲经,夜里外出活动,悠悠然地观察寺院景致,时不时叫上几声。谁知这叫声渐扰了僧人们的清梦,终被小僧“缉拿归案”。众人向寺院长老请示该如何处理,长老双手合一,只道一句:“送往寺前放生。”岂料当晚,此蛙便又跳回了寺院。长老见状,沉吟道:“既然此蛙与佛有缘,不妨顺其自然吧。”于是僧众不再驱赶,任它自在来去。此后,傅大士至白云庵开演妙法,此蛙凝神谛听,法音贯耳,其功力陡增,顿添数百年道行。 在明嘉靖年间,戚继光到义乌招募士兵抗倭,其中有一批义乌兵被封为将军。有位“游击将军”遭奸臣诬陷,被迫返乡,途经八岭坑古道前往塔山,恰逢暴雨倾盆,溪水猛涨。将军纵身跳过溪流,却将随身携带的“游击将军之印”遗落在草丛中,浑然不觉。 不久,朝廷派御林军前来追捕将军。将军自恃抗倭有功,问心无愧,便欣然随差官前往。不料朝廷不问功过,竟以“动乱”之罪将他处置。白云寺的青蛙深为将军的义勇所动,当发现他的“游击将军之印”遗落在八岭坑草丛中时,便日夜守在印章旁,盼望他归来取印。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未见将军的身影,青蛙终因劳累过度,沉沉睡去。岁月流转,青蛙与印章都化成了石头,留下了“青蛙看印”的奇景。 在“青蛙看印”景观前方,有一座石拱桥——元善桥,宛如彩虹卧波,横跨溪上,此处亦是分水坑所在。再下行约三百米,又有普亨桥横跨溪流,桥身如弓起青石脊背,静默地驮着悠悠岁月。两桥皆建于清代,虽历经风剥雨蚀,却依然筋骨硬朗。 离开普亨桥,再走过一道山岭,远远便听见哗哗的水响——那是一处建于陡坡间山塘酝酿出的声响。但见一道堤坝横跨山间,池中碧水如镜,倒映着四周山色;池水缓缓漫过堤坝,倾泻而下,跌入十多米深的谷底,化作一道宽阔的瀑布,又欢快地奔入幽静深处,只留下一串水声在山谷间回荡。 与前半程相比,后半程反而轻快起来——石阶山径蜿蜒,却颇为宽敞,台阶也平整许多,宛如一条翠绿的丝带缠绕在山间。溪水始终相伴,淙淙地在脚边流过,时而低语,时而浅唱,像一位不知疲倦的引路人,带着行人一路向前。 八岭坑古道穿行于密林深涧之间,沿途怪石嶙峋。由于降水丰沛,宽大的溪流奔涌不息,将一颗颗碧绿的潭珠串联在山谷之中。龙潭幽邃,故事颇多,“斤丝潭”的得名,便源自一个美丽的传说。 在八仙过海时,北海龙王三太子率虾兵蟹将阻拦,而且不听从劝告,由此引发了一场混战,终不敌而败走。他急欲寻仙山龙潭藏身修炼,见八岭坑林木葱郁,潭深水清,便一头扎入深潭。龙三太子本居北海,不耐南方暑热,只得整日潜于潭中。唯到冬日,其才腾空飞舞,致使当地风雪骤至、溪涧冰封、竹木开裂,百姓砍柴无路,苦不堪言,而龙三太子却愈发欢腾。 傅大士闻知,亲至现场,见龙在空中伴雪翻腾,便举掌击空,随之巨雷震天,吓得龙三太子急忙逃回潭中,任凭大士再三劝说,再也不肯出水。大士乃取下拂尘一缕,化作鱼钩,将缩成小龙的三太子钓起。正思如何处置,忽闻观音云端传音:“大士且饶他,交其父管教。”大士拱手从之。喧嚣散尽,八岭坑复归静谧。鉴于此处潭深莫测,传说用一斤蚕丝也探不到底,从此便有了“斤丝潭”这一雅称。 漫步悠长的八岭坑古道,眼前景致与耳边轶闻彼此映发,另途中还有关于金猫洞的传说等,无不给古道之旅平添几分神秘色彩。千百年来,阶石浸透了行者的足印与汗渍,每一级都似藏着半阕未干的诗章。而今草木萌发,苔痕新绿,沉寂的往事恍若被山风唤醒:那些湮没的奇谈,风儿与沙的缠绵,或从涧水涌出,或自岩缝探头,娓娓如诉。 随着古道文化内涵的渐次发掘,历史韵味愈发醇厚。这古径一头系着沉甸往昔,一头连着明丽远方,恰似绷紧的琴弦,在时光与梦想之间铮然共鸣。如今,络绎不绝的来客不断踏上这斑驳石级,将古老跫音化作时代节拍——借这一脉青翠、一泓澄澈,续写着属于当下的篇章,字句葱茏,落笔铿锵。 |
GMT+8, 2026-7-8 09: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