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夜色未褪。义乌收藏品市场顶楼广场，手电光柱在摊位间交错游移。买家俯身，指尖轻触器物，并不急于询价，只借着手电光细细端详。卖家靠着折叠椅，慢悠悠呷一口热茶，并不催促。在这行里，眼力即话语权，“打眼”或是“捡漏”，全凭本事。 每周六，这场无声的较量准时上演。从曾经佛堂老街凌晨的“鬼市”，到如今这座经营面积达3万平方米的专业市场，义乌收藏品行业走过了一段从自发到规范、从散落街巷到集聚成市的漫长历程。 佛堂老街的“鬼市”灯火 在义乌，收藏的种子早在市场经济萌动之初就已埋下。20世纪70年代，第一批搞收藏的义乌人背着布包走村串户，从乡民手中收取瓷器、翡翠、钱币、旧书画等。他们不是学者，而是靠眼力吃饭的行商。 佛堂商会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整条街门店不足百米，至今仍保留着旧时的街巷肌理。据义乌民生市场收藏品行业商会相关负责人毛剑清回忆，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这里曾是周边县市古玩交易的汇集点。正对商会街的一幢民房是一家旅馆，来自兰溪、广东、福建等地的客商在此歇脚，住一晚两角钱。每逢农历一、三、五、七、九的佛堂集市日，天色未明，商会街上已是人影憧憧。 当年古玩交易的中心地点，在创立于1927年的佛堂照相馆旁。照相馆西侧店铺是一位王老太开的寄售店，她祖上曾在此经营当铺，对古玩门道颇为熟悉。外地客商来不及出手的剩货，往往交由她代销。照相馆对面一处院落，是交易字画等大件货品的场所。王老太店铺前左右两侧的青石板石阶，便是当年的地摊所在。每逢集市日，石阶上摆满翡翠、玛瑙、金银钗、银元、铜钱等，除了佛堂本地人，江湾、前洪、城西、后宅的摊贩也会赶来。 “鬼市”之名，正得于这种凌晨摸黑交易的氛围。昏暗中，鉴别真假全凭眼力。毛剑清讲起一段往事：曾有老藏家在城西山里花600元收了一幅“刘海戏金蟾”老画，拿到“鬼市”以700元出手，以为赚了。后来才得知，那竟是明末董其昌的真迹。错失名品的遗憾自不必说，但这也正是早年古玩行当里的常态，眼力不济，只能认栽。如今，商会街上只剩两家古玩店，青石板石阶也早已换了模样，但那些凌晨灯影里的叫卖与还价，仍留在老一代藏家的记忆深处。 一方水土养一方藏家 20世纪70年代末，被视为义乌现代古玩交易的开端。彼时，古玩圈里的摊贩主要集中在塘李、佛堂与稠城三地。真正让收藏从流动地摊走向固定门店的关键一步，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初。 前洪万村的万能荣，自那时便开始收购古钱币。1990年，他借资400元，在稠城镇朱店街51号开了家古玩店，当时叫“寄售行”，也算新中国成立后义乌首批古玩店之一。此后，他又相继办下“特种行业许可证”和营业执照，成为义乌首批持证经营古玩收藏品的寄售店主。“利民寄卖商店”这块招牌挂出来之后，兰溪、东阳、浦江、衢州等地的古玩同行便有了固定的歇脚之处。 渐渐地，受其影响，南门街东侧的毛家巷渐成气候。这条三百米长的东西小巷，书画、瓷器、玉器、钱币等各有所专，商户从零星几家扩展到数十户。“那时候，地摊上的货价格实惠，盈利和收藏升值空间大。”一位杨姓老行家回忆，正是在这种质朴的环境里，培育出义乌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古玩收藏爱好者和经营者。 20世纪90年代末，旧城改造启动，毛家巷商户外迁。地摊一度分散到绣湖周边和原义乌师范附近的路上。恰在此时，贝村路创办雪峰旧货调剂市场，并设立古玩收藏品交易厅。原在毛家巷经营的商户，有的转入乡镇，有的进了贝村路，也有的选择居家经营。但每到周六，前往贝村路收货、卖货的人越来越多，从贝村路交易厅一直延伸到鹏城横街，这里很快成为义乌古玩收藏交易的新集散地。 进入新世纪，互联网初兴，义乌收藏界也跟上了这波浪潮。2005年前后，黄允亨、黄义父子的“中国古董网”、童晓的“中国古玩收藏网”、杨文潮的“义乌收藏网”等一批本地收藏类网站相继上线，在互联网收藏领域占据了一席之地。如今回看，那更像是义乌收藏圈从线下向线上试探性迈出的第一步——尽管当时不过是个人站长用简陋网页模板搭建的论坛，却为日后微信交易、线上看货埋下了伏笔。 从周六地摊到专业市场 2005年9月，由蔡宝昌发起的义乌市收藏协会正式成立，散落各处的藏家终于有了自己的“娘家”。这也让行业有了与市场管理方对话的平台。 但真正促成古玩书画城落地的，却是一个近乎偶然的契机。2006年，原花卉市场的经营户在卖花之余，捎带摆放了一些文玩物件在摊位一角，本是玩票性质，不料引来不少爱好者驻足问价。一来二去，带文玩来的人越来越多。花木掩映之间，古玩交易竟悄然生长起来。 义乌农贸城花卉市场管理方见势头不错，与收藏协会一拍即合——由市场提供场地，协会负责商铺设置和招商。同年4月，义乌国际花市古玩书画城诞生，75间店铺、100多个临时摊位，让此前四处流动的地摊商贩有了长期落脚的店面。市场开业不久，来自安徽、河南、山东、江西、陕西以及温州、慈溪等地的经营户，也相继进驻。 此后，古玩书画城在这个临时场地里稳步经营。直到2013年，顺应呼声，管理方农发公司投资4300万元，启动大规模扩建提升工程。花卉市场整体迁出，整个三楼改为收藏品市场，并保留了原来遮风挡雨的钢棚。改造期间，商户暂迁地下车库，即便如此艰难，周六集市一天也没有中断。2014年9月，义乌收藏品市场正式开业，从临时集市蜕变为规范的专业市场。 昔日的“鬼市”传统也被保留下来，化作每周六的古玩交流会，从露天街巷迁入室内场区。如今，这里经营面积3万平方米，商位500余间、地摊800余个，入驻商户近400户。市收藏协会会员超400人，全市收藏爱好者近万人。 高峰时，地摊“一位难求”。“早些年，我常往外跑，现在外地藏友爱往义乌跑。”毛剑清感慨，湖南、江西、福建、广东、江苏的经营户纷纷扎根，义乌的名声已传遍业内。 市场内，每件流转的器物都像一页“实物教科书”，讨价还价间，历史的沧桑与审美的余韵悄然传递。“这些照片，都是当年随手拍的，没想到成了珍贵记录。”经营户童晓翻出多年积攒的影像，每张背后都是故事。正如延续数十年的周六集市，它早已超越交易本身，成为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接力。 7月24日至25日，盛夏拾珍古玩杂项交流会将在义乌收藏品市场举行。这座城市对收藏文化的敬畏与热爱，正借由这种朴素的方式，赓续着绵延的文化根脉。 全媒体记者 王佳丽/文 通讯员 童晓 全媒体记者 王佳丽/图 （图片均为资料图） |
GMT+8, 2026-7-17 16: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