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才容趾二分，横冲直上李摩云

赤岸朱店东南，有五峰耸拔，擎天竞秀。远望之，山势如巨掌撑空，探云拂雾，五指错落，形神毕肖，故名“五指山”。近观则崖壁陡峭，如剑削斧劈，颇有西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之势；又如一道五指屏风，巍然矗立于谷地与群峰之间，刚柔兼济，气势雄浑。

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五指山，县南七十里，在廿八都。俨然一手，势若探天。南向皆岩，高耸壁立如削成；北向五指界限分明，中指尖有石洞，俗名‘虎祠’。”

在五指南之山，豁然开朗，有翠篁绵延铺展，密密匝匝，风过生凉。背倚五指山，在竹海环抱中，有篁屏书舍静卧，清幽自持。在书舍之侧，又有篁屏岭蜿蜒，岭间隐见王坪古道，苍苔覆石，古意盎然。此道一头牵朱店、一头连杨盆，逶迤如巨龙，穿云破雾，盘桓于山水之间，似在诉说千年的安宁与悠远。

古时，当地人将五指山南的广袤山林，统称南山。在清邑人朱凤毛《南山杀贼歌》中，便曾咏及此间风物，篁屏岭之翠色、天龙山之苍茫，皆入其诗。因此诗篇幅较长，今节选数句，以窥一斑。其诗曰：“南山横绝障我乡，乍慑凶锋此潜匿。前队逡巡后队走，义旗直指枫坑口。从此西南十数村，健儿争试好身手。有时夜度天龙山，顶踵潜接猿猱攀。有时晓逼篁屏岭，岭上一声钲告警。峭壁才容趾二分，横冲直上李摩云。”

朱凤毛，字济美，号竹卿，又号莲香居士，朱店人。他早年进学，十九岁考取秀才，后选拔为拔贡。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任常山训导，光绪四年（1878年）任龙游教谕，光绪十年（1884年）任寿昌教谕，光绪十五年（1889年）任工部主事，至光绪十八年（1892年）三月以病老辞归。太平军进犯金衢时，他将妻儿老小转移上山达三年，自己则组织民团护乡。

《南山杀贼歌》一诗大致讲述了南山的地理位置、景色特征，以及组织村人散伏林莽勇敢杀贼的经过。在此诗的序言中，诗人这样写道：“南山界义乌、永康、武义三邑，最著曰‘枫坑’，为三邑通衢。又西十余里曰‘石柱岩’，别径数条，益峭险。”

在诗人的笔下，时现夜越天龙山之险，背倚危崖，身贴冷壁，屏息敛气，如猿猴暗度；时有晨逼篁屏之峻，翠竹障天，密如屏帷。岭上忽传铜锣声响，正是守军警讯乍起。石径陡峭，仅容足尖两寸，于斯绝境之中，犹横身直贯而上，其勇悍之态，恍若当年号称“摩云”之李罕之再世。由此数语，亦足想见篁屏岭之峥嵘险绝，令人凛然生畏。

灵峰胜景，“两掌”对峙

清晨的五指山，宛如睡美人自甜梦中缓缓醒来，层层雾幔轻笼在山前那片郁郁葱葱的绿意间。那五根粉藕般的玉指，正悄然揭开覆于头顶的薄薄霓裳，灵秀初露，若隐若现。

五指山位于朱店村东南。在新中国成立前后，这一带曾设“五指乡”，乡名即源于辖区内这座形如五指的山峦。据《义乌县地名志》记载：尚阳乡，清朝时属明义乡二十八都。民国时期为五指乡。1949年5月义乌解放后，建制仍为五指乡。1950年，原五指乡一分为五，即：毛店、山盆、莱山、尚阳、丫塘乡。

五指山为八素山之余脉，而八素山乃界山之属，横亘于永康、武义与义乌三地之间。相传秦末有八士从洛阳而来，皆青素衣素冠，栖隐于此，后人遂名其山为“八素山”。

五指山亦是义乌第一高峰——大寒尖之支干。据《义乌市志》记载：八素山支干自大寒尖往北，有天龙山、下和山；折往东走至赤岸镇毛店片，有乌岩山；折往北走有五指山，尽于三角毛店村。

五指山四周群峰环列，林木叠翠，山幽林深。隐藏其中的王坪古道，自朱店村蜿蜒而起，途经五指山，再越乌石山，穿枫坑水库大坝，过别有洞天之石屋，终抵杨盆。古道绵延3.5公里，沿途风光旖旎。

登临五指山，自西面绕至南麓，由拇指峰起步。在拇指峰脚下，有里坑山塘横卧，碧水澄澈，倒映翠竹青峰。而在拇指峰的山体上，则阴刻有“灵峰”‌二字，意寓此山钟灵毓秀，通神显圣，奇秀非凡。该摩崖石刻为朱店村籍书画家朱恒清所题，单体字高2米，笔力遒劲，沉雄古拙，既寄托了游子眷念故土的深情，也蕴含了岁月沧桑变迁的厚重感，为五指山平添了一道独具风韵的人文胜景。

在“灵峰”岩侧，隐有一条小径，蜿蜒可通拇指峰顶。陪我们登山的老朱，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说是为辟除路障所备；顺手砍下两根粗枝给我们作杖，以助步履。循径而上，行至十多分钟，忽见前方有两块深褐色巨石突兀而出，森然对峙，中间夹一苍松，并肩高耸，直刺云天，气势凛然。

及至拇指峰巅，极目南望，山色奇绝，对面乌石山之景豁然入目，层峦叠嶂，别具气象。再临崖俯视，但见脚下渊壑千仞，一方巨石傲然独立于拇指峰间，岩面如削，中凹若掌痕，其深竟有数层楼高，俨然一只硕大无比的石掌印，赫然印于天地之间。

乌石山因山顶五块巨石皆呈乌黑色而得名。见五石一字排开，恰如并拢的五指，与脚下的五指山隔空相对，遥遥互望，仿佛一对守望千年的巨掌，于无声中凝然对视，传递着沧桑岁月的深沉回响，绘就一幅雄浑奇绝的山川画卷。

在拇指峰与食指峰间的凹陷区域，豁然展开一片开阔平地，形若虎口微张。此地土质疏松而肥润，想是数十年落叶层叠腐化，积成了厚沃腐殖，把林木滋养得愈发蓊郁挺拔，枝干参差，生机盎然。

五指山是一片未经惊扰的天然净土。此域经林业部门多年封山育林，渐成以苦槠、木荷、樟树为主的常绿阔叶林，山脚则是大片毛竹苍翠连绵，交织成一幅层次丰盈的自然画卷。

原生态的山水景致，足以令人暂时卸却尘嚣，放空心绪。据林业部门数据，其森林覆盖率之高、树种之繁、林龄之久远，堪称义乌之冠。

正因为原始，故山中也无明确路迹可走。当地村民刀劈斧斫，硬是在丛莽间劈出一条蜿蜒小径，供游人穿行。待我们踏上通往食指峰之路，但见陡坡接连、石砾遍布，其崎岖难行之状，可想而知。

群峰竞秀，各领风骚

抵达食指峰时，恰见峭壁之上辟有一方观景台，位置绝佳，似为远眺而设。立于此台南望，群山如波涛层叠，起伏若舞，宛若大地隆起的脊梁，尽显自然之雄浑苍茫；又似天工雕琢的翠色屏障，石屋、石镜、石鼓点缀其间，错落铺展于天地之间，默然诉说着岁月的风蚀与坚韧。

转而往东南望，一池碧水忽现山间，澄澈如翡翠，静卧群峰怀抱之中，此乃被网友唤作“赤岸小三峡”的枫坑水库。而在此云雾缭绕的山谷间，仿佛透出一股幽邃之气，令人心驰神往。老朱在一旁指点道，若立于中指峰观赏，这方水色会更显明丽壮阔。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们一鼓作气，自食指峰辗转至中指峰，沿山径约走了20分钟。但见峰顶有乱石堆叠，天然成室，石壁森然，疑为古时遗迹。此时不禁暗生疑窦：此间巨石，不知从何而来？莫非在洪荒之初，就已堆砌于此？

我们边思考，边在山顶闲逛起来。见山中遍植青冈，且多为丛生或‌连根并立，两株同出一脉，若一母所生之双生树，亦堪喻为“鸳鸯林”。

青冈属常绿乔木，性极强韧，不拘酸碱之土，不惧寒瘠之壤，皆可扎根生长。它们并肩而立，姿态疏慵从容，仿若相依为命，寓坚韧于温情。更有甚者，同一根基之上分蘖出五干、七干，枝繁叶茂，共生共荣。

中指峰海拔殊高，地势险要，堪为俯瞰之制高点。立于其上，山下景致尽收眼底，尘心顿洗。西北十里山川蜿蜒，村落星布，历历可辨。转身南望，则有乌石山遥遥相对，其五指状貌比先前看到的愈发鲜明生动。那在层层环护之中的枫坑水库，也更加明丽动人。四周峰峦将那一池碧水柔柔揽入怀中，其色泽澄澈醉人，宛若精磨过的玉石，莹润通透。日光洒落，湖面碎金跃动，微澜生辉，自然之雄浑与静谧，于此交织成一首‌无声‌的诗篇。

离开中指峰，山路依然崎岖蜿蜒，然树高林密，浓荫匝地，一路行来倒也清爽，不觉疲累。

及至无名指峰顶，但见几块巨石兀然横陈，天然叠成龟壳之形，仿若正驮着背后葱茏树木，缓缓攀行于山脊之上。沿途丛生的鸳鸯林依旧随处可见，相倚相生，姿态宛然。待行至小指峰，峰顶豁然开朗，平旷如砥，山风徐来，顿觉别有洞天。唯山间蚊蝇，偏爱聚此凑趣，嘤嘤成韵。想来此地腐叶积年，土质疏松肥润，滋生些许蚊豸，亦属自然之理，反倒平添几分山野生气。

五指山诸峰对峙，峭壁凌空，怪石嶙峋，气势昂然，颇具峥嵘之象。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屋，皆似浸透了光阴的印记，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与乡愁的温暖，令人不由沉醉。此番自然之美与历史之韵交织共振，观之良久，心中唯余震撼与敬畏。

密林深处，峭壁叩“虎”

五指山南藏有“虎祠”，乡人俗称老虎洞，《嘉庆义乌县志》对此有记：“北向五指界限分明，中指尖有石洞，俗名‘虎祠’。”

然此洞隐于中指峰之半腰，欲窥其真容，非历一番艰难不可得。我们自无名指峰侧南行而下，拟斜径以趋虎祠。山路崎岖，陡峭无阶，大半程几如滑行而下。幸得当地村民已在坡上凿出了数处踏足小坑。不过，因土质松散，人踏其中，常因塌陷而打滑。此刻，我们每人所备的拐杖就有了用武之地，在下山时也就多出了一个“支点”，可防身体滑倒。

这是一片罕有人至的原始林壑，古木直插云霄，宛若甲士肃立，默守着这片山林；繁枝茂叶纵横交结，织成一方天然翠幕，遮蔽天光。地上落叶厚若毡毯，步履其上，柔缓无声。藤萝垂绕，若灵动的舞者回旋于林间，缠绕盘错，写尽生生不息之奇趣。

藤蔓与灌木相互纠葛，虽略碍行路，却正可用来攀附，足以借力防滑，免人倾坠。在前面带路的老朱，时握藤条晃悠，时屈身沿坡滑降，身手矫健若猿猴。行至半山腰，还频频回首给我们鼓劲。置身密林深处，恍若穿越洪荒，四周惟闻自然吐纳之声，苍茫而幽远。

行至半山，前路陡绝，后退亦无余地，步入进退维谷之境。然人到了绝境，往往会逼出人骨子里的孤勇，偶尔脑洞空白瞬息，反倒成全了无畏之心——不知险，便不怕险；当咬牙横心、破障而出的一刻，必将迸发惊人的力量，前方自然会为你让开一道“星光”。

一路跌扑滑撞，几番滚落攀援，终于来到了虎祠之下。仰首而望，洞穴距脚下足有五六米高，岩壁又峭立如削，仅余一线石隙可供攀爬，似可望而不可即。正徘徊间，老朱慨然挺身，自请先登虎祠。既至石缝处，回身便向我伸出援手，欲拉我一把，且朗声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见那缝隙逼仄异常，我只得摆了摆手，含笑谢绝，只得望“洞”兴叹了。

无法向上攀援，只得驻足虎祠之下，仰首观望。老朱刚踏入虎祠，头顶骤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抬头一看，好家伙，一群乌黑的魅影正从洞穴深处翻涌出来——原是蝙蝠惊飞，乱作一团。我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隐隐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它们又不会咬你。”老朱反倒打趣起来。待他再往深处探去，又一批蝙蝠从黑洞中窜出，忽东忽西，翩翻飞不定。翅翼扇得疾如碎风，四周阴氛弥漫，森然逼人，叫人惴惴不安。

见虎祠高有丈余，洞口能容两三人并肩而入。“洞深怕有十多米，里头漆黑如墨。”我正想探问洞中虚实，头顶已传来老朱的回音。洞里昏暗原是常事，加上这片原始丛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寻常少有足迹，看来此处倒是猛虎栖身的绝佳隐匿之地。只是，老虎若要踞守如此陡峭高峻的山洞，想来也少不了一番攀缘腾跃的功力吧。

竹影书声，文脉流长

拜谒完虎祠，便折向山下。途经一片乱石堆，石皆硕大，棱角峥嵘，犹如天崩地裂后余下的残迹，兀自横陈于野。

乱石之间，有山涧被雨水冲刷而出，因连日无雨，河床裸露，竟成天然石径，供我们蜿蜒踏行。石堆中长有一棵奇树，状若“五子登科”，姿态古拙；更有碗口粗的古藤，千年盘曲，恍若巨蟒缠树，枝蔓四向伸张，绵延百步之遥；另有藤条婉转，竟如“飞天仕女”，身姿袅娜，衣带若飞，轻盈之中自有动感。这些巨藤变幻百态，与古树苍枝交相缠绕，在乱石丛中，共谱出一曲原始林间的幽古风情。

五指山本是义南一方天然植物园，林木蓊郁，品类繁多，其间不乏国家一级、二级珍稀树种，尤为难得。待我们走出石堆，重踏平地，回头一望，不禁长长舒了口气，暗自庆幸此番能安然下山。走出这片密林，呈现在眼前又是近千亩翠竹，恍若误入世外桃源。

成片翠竹森森，郁郁葱葱，清幽满目，凉意沁人。就连弯弯山道之旁，毛竹鞭根也破土而出，倔强生发，横流绿意。阳光自层叠竹叶间筛下，一地光影斑驳，浮动如碎金。真乃避暑佳处，静心之境，尘世喧嚣，至此隔绝殆尽。在这片竹海的深绿浅碧中，时间似乎也放慢了脚步，呼吸间尽是竹子特有的清香与山野的湿润气息。风过处，万竿轻摇，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关于坚守与宁静的古老故事。

绕过几道弯，竹径深处，忽见三间泥瓦房依五指山而筑，背倚中食峰，余三面尽为翠竹合抱。房前石凳、圆桌点缀其间，可供游人小憩。这座隐匿于竹海深处的老屋，便是篁屏书舍之所在。

篁屏书舍，原为古时学堂，取“竹林中的书斋”之意，始建于明代，为朱店人朱玺所立。“篁屏”又谐音“王坪”，今五指山南麓之王坪地名正由此而来，可谓寄寓深远。而蜿蜒其间的王坪古道，则为旧时连接朱店与杨盆村的要道。可惜原舍已毁，眼前之屋乃后人依样重修。

据《紫阳山盆朱氏宗谱》记载：“朱玺，字惟信，号五山。生于明弘治己未年（1499年），卒于明万历癸酉年（1573年）。性刚毅，坚定有节操；才足运，凡构造创制，必亲力亲为；待亲友，尽礼仪，恩礼兼至；好打抱不平，明事理，片言解纷，众人咸服；勤耕细作，家业渐兴。劳作之余，尤喜读书，承祖辈儒学遗风，深谙‘惟诗书之泽之馨’之理。”

明嘉靖年间（约1540年），朱玺于五指山南麓择地筑舍，名曰“篁屏书舍”。书舍既成，乃立家范、延名师，训导子孙辈潜心向学，明事理、通世务，以期才德兼修。因篁屏之地山清水秀，竹木葱茏，清幽宜人，遂引得四方文人墨客纷至沓来，聚于书舍之中，共研经史，切磋学问，一时弦歌不辍，声名远播，成为一方文教兴盛的鲜明标识。‌

至清初（约1640年），朱玺后裔朱应兰、朱应芳兄弟，复于居所之旁构室立院，名曰“凤林书院”。院藏古今典籍，置贤田以资用度，聘陈治安为师，执教其中，教子弟、励后昆，族中俊秀，莫不沐其教泽；文朋雅士常集于此，酒酬诗和，其乐融融。

凤林书院的书声，是林间最早醒来的声音。从泥墙黑瓦间漫溢出来，越过石阶，穿过竹林，声闻四野，自是学风蔚然，勤读精研之风渐成气候。蒙此熏陶，后辈学业有成者代不乏人，其中知名者如朱凤毛、朱一新、朱怀新父子，皆其卓然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