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义乌市场鼎沸的喧嚣,你会发现,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蕴同样深邃而厚重。从唐代骆宾王《咏鹅》传诵八方,到近现代陈望道“真理的味道非常甜”广为传颂,文脉如涓流,不曾断歇。这条文脉的“见证者”中,有一些散落民间的老物件——泛黄的公函信札、考卷宗谱、手写家书。 近日,记者走进浙江省收藏协会、义乌收藏协会会员刘关良的家中,在他多年搜集的藏品中,触摸到骆宾王、陈望道、朱恒等义乌名人的岁月印记。碎片化的纸张、寥寥数语的落款……仿佛带人穿越时空,窥见那些名字背后有温度的画面。 公函旧档里的真理回响 在义乌市城西街道分水塘村,陈望道故居静静地伫立着,沉淀下了一段厚重的岁月。而刘关良收藏的几份复旦旧档,则为这位杰出的教育家、语言学家、修辞学家的沪上生涯,增添了鲜活注脚。 其中一份是1947年国立复旦大学复原后第一次校友节庆祝大会节目表,地点在上海江湾魏德迈路本校。封面印有校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内页列有活动流程:参观校舍校园及农场、校史文物展览、校友与教职员足球赛、庆祝典礼、摄影、聚餐、游艺等,颇为丰富。而在“文物展览”下方,赫然写着“总招待——陈主任望道”。据史料记载,这一年,陈望道正担任复旦大学新闻系主任,深受学生爱戴。一张节目单,照见的是校园朝气,也照见了一位学者躬身服务的身影。 另一份1950年的复旦大学公函,事由为“前来了解领取教育器材情况”,受文者为华东教育部仓库支会,落款为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张志让(因公在京),副主任委员陈望道。彼时百废待兴,高校物资调配关乎教学命脉,陈望道之名与这类实务公文紧密相连,可见其肩上之责任。 同年6月的《国立复旦大学农学院师生通讯录》则更具深意。内页有一段话令人动容:“大多数同学看不见中国农业建设的前途,在学习上情绪比较混乱,现在通过了具体事实和政治学习,认识提高了,学习情绪普遍地高涨,学习观点和方法也同样得到了改进,先生同学们都以高度的热诚进行教学,创造着新民主主义教学经验,并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建设高潮而迈进。”这段文字既是对彼时师生心境的真实记录,也透出一所高等学府在时代转折中的眼界与担当。而在现任教员名录中,第二列清晰写着:“陈望道,浙江义乌,副主任委员,本校教务长及新闻系主任。”三项职务集于一身,其工作繁重可想而知。 时间再往后推。一张《全国高等学校1953年暑期统一招生报名单》上,不仅载有考生的姓名、籍贯、年龄、报考志愿和考试成绩,还有“本届毕业学校对该生升学意见”一栏,负责人签章落款正是“陈望道”。另一份1954年的《华东行政委员会高等教育局(通知)》,事由为“关于中央高教部颁发之一九五四年全国高等学校校舍情况普查表务必及时上报”,左侧落款为局长陈望道,并盖有“华东行政委员会高等教育局印”。这几份文件串联起来,清晰勾勒出陈望道在新中国成立初期身兼复旦大学校务领导与华东行政委员会高等教育局要职的双重身份。他既要在校内推动教学改革,又要统筹区域高等教育资源配置,其精力之旺盛、担当之厚重,令人肃然起敬。 在这些公事文书之外,刘关良还收藏了一件与陈望道家事相关的物件——其父陈君元的借条。正面写着“良枝妹夫先生,陈君元托,借三四十元急用”,背面注明借钱缘由是为媳妇治病。陈君元系太学生出身,早年考过武秀才,在村中颇有威望,思想开明,曾变卖田产支持陈望道留学。这张为媳妇治病而向妹夫借钱并亲立字据的借票,透出陈君元重情重义的一面,也让人感受到陈望道成长背后的家庭温厚底色。 诗画信笺中的乡贤守望 如果说陈望道代表的是近现代义乌的思想高度,那么骆宾王则是这座城市千年的诗文底蕴。在刘关良的藏品中,有四本《临海集笺注(仲杨题签)》,正是唐代诗人骆宾王的诗文集。骆宾王曾出任临海县丞,后世以“骆临海”尊称。清代学者陈熙晋采用“诗史互证”之法,对其诗文详加笺注,此书遂成研究骆宾王的权威注本。 刘关良所藏为民国重刊本,内页序文署“民国二十六年夏”(1937年),正文标明“唐义乌骆宾王著”“清邑人陈熙晋注”,并附有“同里后学黄侗晓城重刊”“同里后学吴镜元逵卿总校”“梅林裔孙骆德辉越凡参校”“楂林裔孙骆允协和笙参校”等字样。重刊者、校者均为义乌同乡或骆氏后裔,可见这些文献的传承在当地从未中断。而题签者“仲杨”,即义乌近代教育家、书法家傅典虞(1879—1951)。他的笔墨为这部古籍增添了又一层地方文化印记。 另一位鲜为人知的义乌古代乡贤骆蕙春,则通过一份完整的八股文考卷进入人们的视野。这份答卷字迹工整隽秀,保存极佳。试卷上的文章展现出深厚的经学功底。刘关良还在大陈镇楂林骆氏宗谱中找到了骆蕙春的生平:“讳祖深,庠名蕙春,字兰生,号芝山”,生于清咸丰甲寅年(1854年),卒于民国十三年(1924年)。此外,刘关良还收藏写有“芝山”及骆蕙春印章的《院试金针》《玉堂新翰》等书籍。尽管地方史料对骆蕙春的记载不多,但这些老物件足以证明他对义乌文学发展曾有的贡献,也为后人研究晚清地方士人生活提供了珍贵实物。 此外,义乌籍山水画家、美术教育家朱恒(1916—1993)的家书,则为这段文脉续上了温情的一笔。朱恒出生于赤岸镇尚阳村,如今村里更是设立了朱恒书画馆,将其生平事迹与优秀作品一一展示。被藏家收藏的几封家书,均以“浙江美术学院”稿纸书写,部分信封同样印有该校名号。信上笔墨洒脱随性,字里行间仿佛能照见写信人急切的归心与对亲友的挂念。这些家书虽无宏大叙事,却以最私人的方式呈现了一位艺术家在专业院校环境中的日常情感,也折射出义乌籍文人在现当代艺术版图上的活跃身影。 这些泛黄的纸页,看似零散,却拼合出一幅义乌人文精神的绵长图景。它们不是冰冷的故纸,而是有温度的记忆:既有追求真理的执着,也有教书育人的勤勉;既有家族亲人的温情,也有乡贤对故乡的守望。在商贸繁华的内衬中,义乌始终保有这样一条幽深的文化根脉。而这些藏于民间的老物件,正是打开这条根脉影像的一张张胶卷,等待更多有心人前来探寻。 |
GMT+8, 2026-8-14 1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