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绳织岁月 匠心续薪火

说起婚嫁“三大件”，在义乌老一辈人的记忆里，早年婚嫁最拿得出手的标配是手工实木陪嫁柜、漆面锃亮的脸盆架，再加上一张平整紧实、做工考究的棕板床。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夫妻俩能有一张1.3米宽的棕板床，已经是很幸福的事。后面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床的尺寸也慢慢变大。”在上溪镇苦竹塘村棕艺非遗馆里，64岁的棕艺传承人吴琅通娓娓道来，他自幼随父研习棕艺，13岁正式学做棕板床。这门手艺，既是支撑吴琅通走过大半生风雨的立身之本，更是刻进一代人记忆里的生活符号。

曾火遍浙江的“高档家具”

义乌历来是传统手艺人的聚集地，上溪镇更流传着“串串蓑衣种种田，弹弹棉花过过年”的民间俗语。棕艺以棕榈为原料，能制作蓑衣、棕绳、棕刷等日常物件。其中，棕板床制作是棕艺门类中工艺最复杂的一项。

棕板床也称棕绷床，以硬木为床框、天然棕绳编织床面。床架采用全榫卯结构，不用一枚铁钉；床面由千百根棕绳交错编织而成，兼具透气耐用、弹性适中的特点。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张做工精良的棕板床可安稳使用四五十年，是实打实的“高档家具”。

吴琅通的父亲，是苦竹塘村最早一批棕匠。吴琅通13岁初中毕业后，便趁着农闲时节，跟着哥哥坐火车远赴杭州、桐乡一带上门加工。由东家备好棕片和木料，他们只管出力做工，一天工钱大概是一块二毛，做完一张床要花上整整一周。那时，这门手艺还只是少数村民的副业，全村从事这门手艺的人家寥寥无几。

20世纪80年代，政策放开，苦竹塘村的棕床产业迎来蓬勃发展的黄金时期。吴琅通不用远赴外地上门做工，在家就能接订单。“鼎盛时期，光苦竹塘一个村，一天就能发十几车货，出货量达一千多张床。”提到过往的辉煌，吴琅通很是骄傲。分家创业后，他收徒十余位，一边靠拖拉机外销棕板床，一边在空余时间发展红糖产业。

据统计，高峰时期，苦竹塘村291户农户中，有233户从事棕制品加工，村内还常年聘请外村帮工两三百名，年加工棕板床两三万张。产品销往杭州、上海、天津等多地。就这样，一张小小的棕板床，盘活了整村经济。

“好学不好做”的手艺

铁钩钩住棕绳，手腕发力一扯，紧绷的绳线在木框间发出沉稳的绷响，循环往复、层层交织……在外人看来，棕板床制作只是简单的穿线编织、重复劳作，实际上，这是一门极度耗费体力、考验眼力与耐力的硬核手艺。

棕板床制作的工具朴素简单，仅有数件：用于分隔棕绳缝隙的扁毛竹竿、辅助走线的“铁扁担”、穿引棕线的翘头铁钩、梳理压实绳线的铁耙，以及棕刀、木楔等辅助工具。

“穿棕”是整套工艺的灵魂。一张1.8米宽、2米长的标准棕床，长边均匀布着56个钻孔，短边40个；粗棕线每孔穿10根，细棕线最多可穿16根。一千多根棕线两两纵横交织，要来回穿五万多次，全部编完后，仅棕线净重就有十五六斤。

记者现场体验编织工序，真切体会到这门手艺的不易。拉紧的棕绳层层紧扣、张力十足，床面中间孔位跨度最大、拉力最强，普通人的力气根本无法推动“铁扁担”分毫。

但在吴琅通手中，笨重的工具变得灵巧自如。棕绳在钩尖起落间精准穿梭，走线行云流水，动作娴熟利落，数秒就能完成一次穿引。“做棕编不能只靠蛮劲，更讲究巧劲和章法。”吴琅通介绍，编织时走线顺序分毫不能错乱，一根棕绳出错，就会打乱整幅纹路，内行人扫一眼就能看出纰漏。棕绳的松紧，更是决定棕床寿命的核心参数：绷得过紧，木框随时可能被撑裂；拉得太松，床面用不了三五年就会塌陷。正因如此，遇上拉力大的部位，吴琅通常常侧身坐到床架边缘，借着全身重量把“铁扁担”往前送。

在吴琅通看来，这门手艺入门不难，四五天就能学会基础走线，可真要做出一张能安稳用上四五十年的好棕床，没有几年工夫打磨根本做不到。

数十年站立劳作、伏案编织，为吴琅通刻下了独属于棕匠的职业印记：双手布满厚实老茧，常年握持工具、发力绷绳的指关节格外凸起，坚硬粗糙；而常年摩挲棕绳纤维的指肚，却被打磨得格外光滑细腻，一粗一细之间，尽是坚守匠心的岁月痕迹。

留下老手艺的“火种”

棕板床的黄金岁月，止步于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席梦思等现代床垫进入大众市场，轻便柔软的工业化产品迅速挤压传统棕床的生存空间。苦竹塘的棕床生意一年比一年冷清，2003年，吴琅通放下手中的铁钩与棕线，转行赶交流会做家具生意。相较市场萎缩，更让老匠人唏嘘的，是手艺传承的断层。

吴琅通的两个女儿从未接触过这门手艺，早年带过的徒弟也已改行谋生。“又累又不赚钱，年轻人谁愿意学？”在他看来，棕匠活靠的是耐心，在快节奏的当下，很难吸引年轻人投身其中。

这些年，吴琅通也主动尝试改良创新：将普通杂木床框升级为优质木材，同时在床面编织龙纹、年份字样等定制纹样，推动传统实用家具向工艺文创方向转型。即便如此，市场受众依旧狭小。

2025年下半年，随着非遗保护工作推进，苦竹塘村建起棕艺非遗馆，棕板床制作技艺作为本土传统技艺得到系统性保护。吴琅通也受邀到馆内，成为苦竹塘村棕艺“代言人”。

“棕艺保护需要各方合力。”采访中，吴琅通感慨道。据他了解，东阳后山店村仍有棕艺匠人坚守传承，并依托网络直播拓宽销路，常年有稳定订单。说到这里，吴琅通心生羡慕，也不免感到无奈。

但这份无奈，并未动摇苦竹塘村守住这门手艺的初心。筹建棕艺非遗馆的核心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盈利，而是苦竹塘村为乡土文脉留下的“火种”，把这门凝结祖辈智慧的手艺传承下去。

“不能让年轻一代只听过棕板床的名字，却连棕绳怎么穿都没见过。”苦竹塘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吴伟贤介绍，未来苦竹塘村计划将棕艺体验融入乡村研学路线，让更多人在动手实践中读懂传统手艺的魅力；同时借鉴外地棕艺传承的经验，探索线上展示、定制化生产的新路径，让老手艺既能守得住根脉，也能跟得上时代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