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山的深邃,水有水的多愁,李白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一语道破愁绪如流水般斩不断、理还乱,那份奔涌无着的郁结,直让人觉着天地虽阔,却无处可避。说起水的愁绪,王袆作有《秋夜双溪上对月怀故人》一诗,其诗云:“秋气日以肃,秋夜日以长。萧然清溪上,对此明月光。月虽照我身,岂能知我心。我心亦何为,所思在所钦。嗟君玉雪姿,与我同心期。此月若照君,君能不予思。” 此诗作于王袆归隐青岩山读书著述间。诗题中的“双溪”,指的便是青岩山下的前溪和石溪。王袆在《青岩山》一诗中还写有“群山列左右,双涧鸣东西”之句,其中的“双涧”即为此“双溪”。 青岩山脉自东阳两岘峰蜿蜒而来,到青岩山后分为南北二支,分别向西延伸,其中在两条支脉所分处,有齐山居中而坐,双涧相绕。据《崇祯义乌县志》记载:“齐山,在县南十里青岩山中,高三十丈,下有双涧,南曰前溪,北曰梅溪(今称石溪)。” 诗人独伫于清冷的溪边,沐浴在月光下,由此借月怀人,通过“秋气”之肃与“秋夜”之长,营造出一种静谧、幽深且略带孤寂的氛围。诗人写道:秋天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萧瑟清冷,秋夜也一夜比一夜漫长。我独自伫立在清冷的溪水边,静静地凝望着这天上皎洁的月光。月光虽能照见我的身影,却如何读懂我内心的思绪? 在诗人的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呢?诗人感叹这月亮虽能照见身体,但内心的寂寞与清冷是无法被明月理解的,进而期盼这份相思之情能跨越空间,引起友人的共鸣。对此诗人写道:我所思念的,正是我心中敬慕的那个人。可叹你有着如雪似玉的高洁风姿,曾与我许下同心相知的约定。倘若这清辉能映出你的轮廓,彼时的你,是否也会泛起对我的思念? 月映溪流,清冷孤寂,愁绪不喧哗,却沁入骨髓。在诗人笔下,他的愁绪并不似李白那般激荡,而更近于秋夜独对一湾清溪的萧然。李白以水喻愁之无尽,王袆借水感叹愁之难言,可无论明月还是细雨,都只能映照愁容,却无法替人分担半分。 “东篱”有诗,青岩为家 王袆在元季因“时政衰敝,走燕都上书,不报”,遂于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南归故里,隐居青岩山中著书立说,“研穷六艺百家而考求圣贤之故,然后托诸言语著成一家之书”。在这期间,他不仅隐居于此读书著述、静心深思人生,而且还时时到附近各地,游山访友、饮酒赋诗、切磋论学,留下了《青岩丛录》《大事记续编》等大量学术著作。 元至正十八年(1358年)十二月,朱元璋率军攻取婺州,闻王袆之名,召为中书分省掾史,迁侍礼郎。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朱元璋征讨江西,平定之后,王袆进献《平江西颂》。朱元璋阅后大喜。据《康熙义乌县志》记载:“戊戌(1358年),太祖取婺,应太祖征,至行在(即到达皇帝临时驻跸之地)。署中书省掾(中书分省掾史),商略机务,上每称‘子充’。辛丑(1361年),进《平江西颂》,上览之喜,曰:‘吾固知浙东有二儒,卿与宋濂耳。学问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雄,濂不如卿。’癸卯(1363年),授江西儒学提举司校理。” 王袆对青岩山感情至深,这里不仅是他的隐居之所,也是他祖母、岳母的老家所在地,他的父母也合葬于此。王袆的祖父王炎泽,字威仲,石峡书院山长,娶傅氏。王袆的父亲王良玉,仕常山教谕,卒于元至正二十四年甲辰(1364年),娶陈氏,合葬青岩里。如王袆在《送绶东归十一首》(其一)中就写到了青岩山,并提到了他的双亲墓地。其诗云:“青岩山下万松青,雨露沾濡岁月经。莫遣樵夫来剪伐,严君体魄暂须宁。”此诗的意思是说:在青岩山下,万千松树郁郁青青。松林历经岁月,承蒙雨露滋润长生。莫让砍柴的人来此砍伐修剪,以让父母亲的体魄在此得以安息。 诗题中的“绶”,当指王绶,为王袆长子。王袆生有五子一女,长子王绶,受业于宋濂,有诗文传世。“严君”,是对父母的尊称,后多专指父亲。 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王绶,字孟缊,自号愚轩,袆长子。温雅坦易(指待人接物坦诚而平易,无矫揉造作之态),不立町畦(原指田间的界路,引申为规矩、界限或门户之见),好读书,游宋学士濂、胡教授翰之门,有文声。袆死节(为保全气节而牺牲)云南,未闻丧(王绶没有接到父亲去世的讣告,未能及时治丧)。母卒,作思亲堂。抚弟绅,甚友爱。袆有《华川集》,亦于其时(也正是在那个时期,即母亲去世、建思亲堂之时),同绅刻之(偕同弟弟王绅一起刊刻印刷了这部文集)。” 王绶拜宋濂、胡翰为师,而宋濂与王袆同为黄溍的弟子,两人在当年的文坛地位几乎并驾齐驱。王袆曾在诗中写道:“同门同里复同官,心事相同每共欢。衮斧(喻指史笔)并操裁玉牒(指皇室谱牒或重要文献,此处特指二人共同主持《元史》的编纂工作),丝纶分演直金銮。名齐伯仲吾何敢,义重师资分所安。重会定知头更白,肯令岁晏旧盟寒。”此诗生动描绘了两人深厚的同乡、同门情谊,阐述了在朝廷中并肩工作时的默契,以及在洪武初年共同主持撰修《元史》的“名齐伯仲”地位。 从王袆的履历看,《送绶东归十一首》应是他在南康府任职之时,为送长子王绶东归故里而写。元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七月,江西平定,王袆升南康府(地处南昌府与九江府之间)同知,而义乌地处南康府之东,故称“东归”。 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六月,王袆从南康奉召回应天府,参与议定朱元璋即位的相关礼制。因“所陈忤璋意”,即于明洪武元年(1368年),被贬为漳州府通判。不过,在洪武二年(1369年)二月,因“忤旨”被贬的王袆,又奉召归京,与宋濂一起主持撰修《元史》。成书后,他即任翰林待制、丞直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洪武三年(1370年)七月,王袆因“失朝参”(指官员无故缺席早朝或未按规定参加朝会的行为)被贬,并派其出使吐蕃,行至兰州又被召还。洪武五年(1372年),王袆奉召出使云南招降梁王,至次年被杀害。 在朱明王朝任职的浙东文人中,王袆是遭受政治挫折较多且结局尤为不幸者之一。但即便受到如此遭遇,也未能改变其率直的个性。在王袆的诗作中,既没有刘基的“叹老嗟卑”(感叹年已老大而犹未显达),更没有如宋濂那样干脆收笔不写诗歌,而是依然如故将其喜怒哀乐倾泻于诗作之中。无论是在南康还是在漳州之时,甚至在出使吐蕃途中,其均留下了大量诗作。 石溪竹影,古寺清幽 王袆之于青岩山,不唯是数年栖隐之地,更因双亲长眠于此,山骨水魂间俱系血脉根柢。而他独独眷恋的,是此间那份清旷出尘的幽寂——群山叠翠如屏,草木蓊郁成帷,“双涧”泠泠作佩环之声,左右萦回,若诉若吟。王袆在诗中所言“双溪”,正是山前的两条清流,一名前溪,一曰石溪,日夜潺湲,如时光低语。守着山,也守着他的归心。 石溪源出青岩,以溪间巨石嶙峋而得名。昔年侯官主簿傅光龙植梅溪畔,筑庐而居,遂改称“梅溪”,明代县志多沿此名。后恐与五云山所出之梅溪相混,乃复旧称,如《嘉庆义乌县志》所录,已作石溪,迄今未改。 在青岩山麓行走,会被内心某种力量所牵引——那是对自然的敬畏、对话与回归。所谓“热爱荒野”和“孤独的勇气”,有时会让人将这种行走,莫名地与古人的归隐之意联系起来。山水本是景,而足迹所至,皆是心之所向。 石溪流过下麻车村,溪边静卧着一座竹林古寺。四周林木蓊翳,竹影摇曳生青,溪水淙淙如漱玉,幽静之中满含生机。田畴巷陌之间,青苔覆着石阶苍润如古,檐角之飞翘,从容舒展如画。自然之趣与岁月之痕,在此悄然相融,步步皆成诗行。 竹林古寺始建于清初顺治年间,由员外傅惟麟出资捐造。据《青岩傅氏宗谱》记载:傅惟麟,字祥所,世居青岩。自幼聪慧仁厚,博通经史,慷慨有大志,弧矢四方,后任职卫所掾吏,蒙恩选调京官,因双亲年迈,乞请归乡奉养。他遍览了本地的山川形势,心怀至诚,虔心规划,不吝资财,营建此庵。终成一方雄伟壮丽、庄严端正之地。 清顺治七年庚寅(1650年)六月,举人黄登州(字元臣)特撰《竹林庵记》,以载此义举:“青岩,乌邑一大都会也……是故山岩之层峰,宜辟户牖、宜障宾阁,巍然独峙于其间,如跂(指人直立)斯翼。”此句的意思是:青岩,乃义乌的一大都会……因此,山岩上层层叠叠的山峰,既适合开凿门窗(建阁),也适合作为宾阁的屏障。它巍然独耸于山水之间,仿佛要踮起脚跟直立眺望,又如鸟儿舒展开了翅膀(那样端正美观)。 在对竹林庵的建筑形态作了一番详细描绘后,作者即在文中感叹此处山岩险峻、曲折环绕,景色十分优美。阁前有王袆(谥号忠文)和其曾孙王汶(官中书舍人)的墓冢,而心塘之水,浩渺汇聚于此。阁后山峦如锦屏护卫,左畔莲峰倒影清丽,右翼茂林幽深静谧,绿野碧波相映成趣。此阁巍峨高耸,落成后光彩焕然,使山川都为之改观,壮丽非凡!这片土地真可谓经过精心的培植修补,是大自然的一大造化之功。土木工程耗费了大量资财,这笔钱又是谁捐出的呢?这座建筑气势恢宏、华丽非凡,宛如飞鸟展翅。其建造过程汇聚了能工巧匠,备齐了优质材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古语有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座竹林古寺隐于城郊,古朴清幽,人文积淀深厚。其以山光水色之胜,素为一方胜景,曾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前来寻访,并留下诸多珍贵题咏与石刻,如“不二法门”匾额等。今寺中莲池照影,石佛垂慈,亦成游者流连之所。 新塘化湖,一鉴天开 石溪一路蜿蜒,如一条碧绿丝带,绕过绿影婆娑的竹林古寺,穿过葱茏的绿篱和幽静的林间空地,轻柔地抚过两岸田野,最终汇入平静的“新塘”。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石溪,源出青岩山中,溪多巨石,侯官主簿傅光龙种梅居溪上,改名梅溪。西流四里,汇于大陂曰‘新塘’,入合港,会于双溪。” 石溪从发源地(青岩山)向西流淌约四华里,便汇聚到了一个大水塘中,此塘名叫“新塘”。从新塘流出的溪流,又与义乌江合流,最后与金华八咏楼南的双溪交汇。在此记载中,“双溪”应指金华婺江上游的义乌江和武义江,而非指青岩山下的前溪、石溪这两条清流。 刘应龟,字元益,号山南先生,青岩刘村人。少怀大志,咸淳年间游于太学,宋末,隐居于南山,筑室而居。入元后,历任义乌县学教谕、月泉书院山长、杭州府学学正。其学生黄溍将其著作辑为《山南先生集》。所作《夏日杂咏》一诗,借闲云、晚风、白鸥、荷花等意象,勾勒出夏日野塘的静谧清凉之景。其诗云:“一片闲云堕野塘,晚风吹浪湿菰蒋。白鸥不受人间暑,长向荷花共雨凉。” 诗中的“菰蒋”,为水生植物,“菰”即茭白,“蒋”为蒋草。“白鸥”,一种白色水鸟,在诗中既为自然之物,亦象征诗人自由超然之心境。诗人写道:闲云悠悠荡荡地飘落在野塘上方,晚风拂过水面,泛起细密波纹,溅湿岸边菰蒋。白鸥似不受人间酷暑所扰,翩然于荷花之间,与花共沐水边清凉。末句既写生灵避暑之悠然,亦蕴诗人高洁自适、超脱尘俗的生活意趣。 如今,在“新塘”处已建成利民水库。该水库坐落在江东街道马村白鹤山东面石溪之上,属义乌江流域。库名取“水利造福于民”之意,是一座以灌溉为主,兼顾防洪、旅游景观及生态调节功能的小型水库。 另据《义乌县地名志》记载:“在未建水库前,遇到洪水或干旱,庄稼常是颗粒无收;水库建成后,旱涝保收,乡民深受其利,故称‘利民水库’。” “利民水库是在原新塘基础上扩建的。”忆及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兴修水利的情景,今年已91岁的马女士依然记忆犹新,“凡受益的村庄,皆须投工投劳。工程采用分段包干制,划为若干区段,由各大队、生产队分别承建,依靠集体力量,全凭群众肩挑手扛完成。” 马女士继续回忆,每天天微露白,晨雾未散,宽阔的河滩上已人声鼎沸。大坝填土区,一条壮观的长龙蜿蜒涌动——运土队伍从远处取土点一直延伸至坝顶。扁担在社员肩头有节奏地颤动,两端悬着盛满湿泥的畚箕或竹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脚下尘土飞扬,混着泥土的芬芳,弥漫成一团朦胧的黄雾。 坝基之上,更是另一番震撼景象——打夯。这是确保大坝稳固的关键工序,没有机械轰鸣,全凭人力将沉重的石夯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层层夯实松土。挑担者整齐的脚步声,与打夯者随石夯起落而齐吼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磅礴力量。 “当年没有抽水机,每天两台水车,将库区的水一点点抽干。”马女士说。水车由龙骨、刮板、水槽与横轴构成,如长龙一般探入库底。当年,她正值年轻,与其他青壮年劳力一道,双手紧握横梁,双脚踩在踏板上,步调一致,奋力踩动。水车随之发出富有韵律的转动声,叶片将低处的水一斗斗舀起,顺着木槽源源不断地输往高处。飘动的头巾、挥洒的汗水,水车的“吱呀”声与人们的欢歌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劳动画卷。 利民水库建成后,有效缓解了农田缺水之困,粮食产量显著提升,防洪减灾能力大为增强,亦促进了区域生态改善和经济发展。水库建成后,还配套发电,处于大坝之下的马村,当年便较早用上了电灯。 近年来,随着文旅开发的深入,有关方面对利民水库实施了系统治理:加固堤防、优化周边生态、提升库区水质,并打造亲水节点,将湖泊治理与文化传承有效整合,做好“水”的文章。同时,对石溪下游河道开展综合治理,两岸种植了大量水生植物,构建生态护坡,推动河道环境蝶变升级。 石溪上游,山岭逶迤,白岩山、羊仙山诸峰环伺左右,如翠屏列阵;利民水库静卧其间,周遭清幽,碧波涵影,满目青山倒映于一汪澄澈之中,俨然一幅天然水墨。伫立黎明湖路静观此水,但见岸边绿树成荫、白鹭翩然,远山如黛,围合成一道苍翠的屏障,似“众星捧月”,将这一片潋滟波光悉心护佑。随着周边环境的持续美化与社区的日渐繁荣,利民水库如今又逐渐被居民唤作“黎明湖”,名亦如景,温润可亲。 水清岸绿,溪湖之美触手可及。沿湖边小径缓步而行,但觉尘嚣远逝,俗虑顿消,唯余群山对水的缱绻深情。每一寸土地,似乎在低语着山水与云天之间亘古的故事。偶有微风过境,一池翡翠霎时揉皱,粼粼细纹如湖面含羞,轻声絮语,仿佛在与来客娓娓倾谈。 |
GMT+8, 2026-8-25 2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