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将秋色替云峰，万里炎歊一洗空

古时的香山，因遍生枫香木而闻名遐迩；与之毗邻的松峭山，则以松之苍翠、壁之陡峭自成风韵，与香山遥相呼应，各具其美，互补成趣。然而，真正令松峭山声名远播的，竟是山上的一棵“偃松”。

此偃松并非独为植物学上的苍松，而是被赋予了别样的精神气韵。南宋诗人喻良能对其情有独钟，曾两度为之赋诗题咏，笔墨寄怀。其《游下岩过松峭祠傍偃松因赋长句》一诗云：“谁将秋色替云峰，万里炎歊一洗空。细雨复青池上草，西风顿白鬓边蓬。聊同吾乡二三子，来访山中十八公。更待夜深乘月到，要看香雾共冥濛。”

顺着诗人的笔触望去，是谁挥洒丹青，将云遮雾绕的山峰，染成了满山秋色？万里酷暑被一洗而尽，天地间顿生清凉。一阵细雨过后，池畔的枯草悄然回青；骤起的西风，却让我鬓角的白发如飞蓬般纷乱徒增。今日且邀上两三位同乡知己，来山中拜访这棵“偃松”。更想在夜深人静时，乘着月色重访此地，看一看那松香弥漫的夜雾是如何与朦胧夜色交融的。到那时，这暮色中的青松，又会散发出怎样的风骨与气象呢？

此诗在写法上，紧扣一个“变”字：夏去秋来，万物从繁盛走向成熟，从热烈归于沉静，这是一年中最具诗意的转折，天地欣然，人亦欣然，首联写的就是这种天地气象之变；颔联写生命形态之变，“蓬”即蓬草，一种两年生的草本植物，这里借指诗人的两鬓如蓬草一样松散、杂乱；颈联中的“十八公”，是对松树的雅称，如苏轼在《夜烧松明火》中有“坐看十八公，俯仰灰烬残”之诗句；尾联写观景方式之变，“更待”二字推开诗意时空，由白日实游转向夜间虚想。“冥濛”，与溟濛、溟蒙等通用，意为幽暗不明、模糊不清。

此诗约作于喻良能中进士前后。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过了而立之年的喻良能金榜题名，初入仕途，人生恰如攀援而上，立于向上的起点。体现在此诗中，“替代”“洗刷”“转青”“催白”等意象纷披而下，在时空交错、意象并置之间，松峭山间的秋色悄然流转，与友人同游的闲适图卷徐徐展开。而诗人怀抱抱负踏入宦途，于光阴流转中徒生感慨，于前途未卜中暗藏期许，那份既叹逝者、又望将来的矛盾心境，透露出对世事无常、流光易逝的深切体认与默然认同。

峭山访松，托物怀古

从诗题可知，此诗作于喻良能游完德胜岩后返回香山驻地的途中。“下岩”为德胜岩的一部分。据《万历义乌县志》记载：“德胜岩，在县西北稠山之顶。下视平野，历历如指诸掌，是为上岩，而其阳为下岩。”

喻良能在《次韵木蕴之状元义乌道中》一诗中也曾写有“奔走尘埃老未休，每思上下两岩稠”之句。可见，喻良能在家乡生活时，曾多次游历德胜岩。此次诗人在游完“下岩”后，途经香山附近的松峭山，想到了松峭山上的松峭祠，便移步祠旁，被祠旁的这棵“偃松”所动，写下了这首七言律诗。

在德胜岩至香山之间，诗人走的又是哪条线路呢？德胜岩脚下有步虚岭，此岭也是义乌至浦江的必经之道。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步虚岭，县北二十五里，界浦江，至峻。知县熊人霖摄浦江（代理浦江县事），因亭焉（曾经在此建亭）。”而在香山脚下，则有香山岭。从步虚岭的岭口，到香山岭的岭脚，途经曹村、上方等地，将德胜岩与香山两大旅游胜地连在了一起。

“松峭祠”又在哪里？在松峭山上（从诗人此后所写的《松峭山傍偃松昔尝过之为赋长句今三十有六年矣复至其下慨然有感因次韵》一诗中可以证明）。诗题中的“峭”字，是山势陡峭的意思；“松峭”，意为遒劲华美的松枝与陡直的山势相得益彰，呈现一幅苍松生长于峭壁的险峻清奇画面。“傍”，指靠近、临近，说明此“偃松”就在祠旁。“长句”是唐代诗学用语，主要指七言古诗，后亦兼指七言律诗。由此可见，古时在松峭山上不但遍植松树，而且建有松峭祠。

“偃松”又有何深意？“偃松”别名偃盖，因松形如盖而得名。北宋年间，苏轼绘有《偃松图》，画中的松树横倒生长，松枝劲瘦，中间甚至折了一个360度的弯。苏轼在画作上有题跋：“怪怪奇奇，盖是描写胸中磊落不平之气，以玩世者也。”从此画作中流露出苏轼仕途坎坷、壮志未酬的内心郁结。北宋中期，宰相苏颂在《和奚山偃松》一诗中写有“倚岫垂崖尽偃然”之句，勾勒出了奚山偃松盘曲如龙、垂挂崖壁的生动景象。

‌可见，诗词中的“偃”字，既实写松枝低垂之态，亦暗含逆境中不屈其节的意象。而在喻良能的诗中，“偃松”别有深意，一语双关。这并非一棵寻常青松——当年嵩头陀达摩游历香山，曾在松峭山邂逅梁侍郎楼偃。后应达摩之请，楼偃主持修建了香山寺。

喻良能将这棵生长于达摩与楼偃相遇之地的青松命名为“偃松”，正是将其视为纪念楼偃的象征之物。楼偃乃南梁功臣，由达摩倡导、楼偃出资修建的香山寺，为香山积淀了深厚的历史记忆、宗教意蕴与地方荣光，而“偃松”正是这一集体记忆的物理载体。诗人所面对的，不只是一棵形态奇特的古树，更是一份前朝的人文遗迹，是一个历史坐标。

此诗运用托物怀古之法，表面写景，实则借咏古松抒发对时间、生命与历史的深沉感慨，又借“偃松”高洁之象，表达对其品格的敬仰与对自我人格的期许。于幽静朦胧的山林夜色中，诗人寻求内心的澄明与家国情怀，成就如松般“有质而华、劲节相悦”的君子人格‌。

故地重游，再赋“偃松”

三十六载春秋，弹指一挥间，然于人之生命而言，却几近走过了半程。时值“人日节”，致仕归乡后的喻良能兴致勃发，欲往松峭山故地重游，再访“偃松”。

岁月无声，却刻下了深深浅浅的印记。喻良能于宋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中进士，至绍熙元年（1190年）致仕归乡。三十余年的官宦生涯，使他阅尽人情冷暖，历遍世事沉浮。那些曾孜孜以求的名利，不过烟云过眼。

当他来到松峭祠傍，见“偃松”依旧，“松根如铁”，愈发遒劲苍然；而自己已步入暮年，鬓角染霜，鬓发如蓬。强烈的今昔对比，令他心中感慨万千，遂依其旧韵，再赋新篇，写下了《松峭山傍偃松昔尝过之为赋长句今三十有六年矣复至其下慨然有感因次韵》一诗。其诗云：“人日肩舆度晓峰，长松偃蹇倚晴空。几年不见根如铁，老境重来鬓似蓬。独树未须夸老杜，五楸那复论韩公。青幢翠盖貌难似，想见霏霏烟雨蒙。”

无疑，这是对“偃松”生命的再一次叩问。此诗题如同一篇小序，记录了诗人过往与当下的心境。诗人说，对松峭山旁的这棵偃松，他曾经专程造访，并为之赋诗；如今时隔三十六年重访，见山上“偃松”依然挺立，心中又生出无限感慨，于是依照旧作的韵脚再和一首。

农历正月初七称“人日”，又称人日节、人胜节、七元节等，这也是中国传统节日之一。传说女娲在第七天造人，故有登高赋诗、祈福纳吉的习俗。“肩舆”，一种以人力抬着两竿行进的载人轿子，这里指乘坐轿子。“偃蹇”，形态高耸、安卧的样子，这里指松姿盘曲。“根如铁”三字，赋予古松不朽的、超越时间的生命力。“鬓似蓬”三字，则形象刻画出生命的衰朽与飘零。

“老杜”是后世对杜甫的尊称。“独树”典出杜甫《古柏行》“孔明庙前有老柏”之诗句，杜甫在诗中借歌咏久经风霜、挺立寒空的参天古柏，歌颂雄才大略、忠心耿耿的诸葛亮。“韩公”是后人对‌韩愈‌的尊称。楸树是一种观赏价值极高的落叶乔木，被誉为“百木之王”。“五楸”典出韩愈诗《庭楸》“庭楸止五株”之句。“青幢翠盖”，形容松树枝叶如青翠华盖。

在“人日”这一天，诗人坐着竹轿，越过晨光中的山岭；那棵姿态盘曲舒展的偃松，依然倚立在晴朗的天空下。阔别多年，它的根干已如钢铁般苍劲坚固；而重临故地的诗人，双鬓却似蓬草般稀疏杂乱。不必夸杜甫诗中那孤耸的千年古柏，也莫提韩愈笔下那传奇的楸树，就眼前这棵偃松，因彼此见证了三十六年的生命时光，其外貌特征更是难以用笔墨来描绘。每当看到它那如青翠华盖般的风姿神态，就不禁让诗人想起那些年的画面：它在霏霏烟雨中迷蒙梦幻的模样。

松树素称“岁寒三友”之一，向来是坚韧、高洁与不屈的象征。然而，诗人为何独独倾心于这棵“偃松”，并且两次为之挥毫赋诗，由此成就了一段“姊妹篇”式的咏叹？作为历史的无言见证，这棵“偃松”因与先贤楼偃息息相关，不仅被诗人记录下不同时节、不同风雨中的姿态，更印刻下喻良能三十余年间心灵跋涉的轨迹。

诗人对其“慨然有感”——在这感怀里，既有对自身年华老去的沉吟，也有对先贤人格的追慕，更有对“历史永恒”与“人生短暂”这一哲学命题的深沉叩问。人生易老，苍松不老，此三者交织，如松根盘结，难以尽言，唯有在尘世纷扰中守住内心一方净土，不为浮名所累，人的精神境界与意志品质方能如苍松一般，于风刀霜剑中不改本色，从容活在当下。

从“咏物伤时”的个体感怀，升华为“谒古观今，生命自省”的文化思索，诗人在三十六年后再访偃松时所感叹的，已不仅是光阴荏苒，而是在松根的苍劲与鬓发的斑白之间，照见了历史的纵深与生命的厚度。

峭山旧迹，今在何方

楼偃当年曾在松峭山与达摩相遇，在《嵩头陀达摩传》中，即写有“后因暂游松峭山南，遇梁侍郎楼偃……”之句，而喻良能又为松峭山的“偃松”两次赋诗。松峭山，又在哪里？

一种观点认为，松峭山应为许谷桥附近的一座山体。许谷桥是楼姓的祖居地，距香山寺旧址二里开外，即今北苑街道楼宅村。据宋绍兴二年（1132年）进士楼图南在《乌伤香山楼氏统宗源流序》中的记载：“楼良䯄，字季卿，庐墓香山。顺帝永和元年（136年），去墓二里许谷桥筑室居焉。”

楼㫓，字重玉，东汉会稽郡人。在永元七年（95年），因征战有功升三军府总都尉，封太师。永建五年（130年），卒于南昌郡邸，御葬乌伤香山，为义乌香山楼姓始祖。楼良䯄为楼㫓次子，在香山为父守墓四年后，从香山移居至许谷桥。

楼偃为香山楼氏第十三世裔，在南梁时期，从香山迁居楼宅（今北苑街道楼宅村）。这在《民国义乌县志稿》中有记载：“楼宅，楼（姓），梁太清间（547年至549年），侍郎楼偃舍所居庵为香山寺，因迁此。”这句话的意思是，楼偃在梁太清年间，因将自己所居住的草庵改建成了香山寺，故迁至楼宅居住。

但此处的“梁太清间”应为“梁天监间（502年至519年）”。据《梅溪夏演楼氏宗谱》记载：楼偃卒于梁太清元年丁卯（547年）正月。另据撰于康熙十二年的《梅溪楼氏重修谱序》中所述：“天监中，（楼偃）舍墓庵为嵩头陀道场，寻改香山寺。其寺东皆东汉以来上祖之坟茔。后侍郎公（指楼偃）卒，敕葬寺东祖墓之侧。”

楼宅村位于五峰山南，历史悠久。据《义乌市志》记载：“金华山干脉自旗鼓尖沿义乌市与浦江县界山往东走至城西街道东河片，有天公山。分支往南走，有香山、五峰山。”

据《义乌县地名志》记载：“楼宅，因先祖姓楼，故以姓氏取名为楼宅。”但其先祖是谁？却未说明。

楼宅村西与夏迹塘隔香溪相望，村东南与茂后、上连树等村相邻。据《嘉庆义乌县志》记载：“香溪，县北二十里，源出香山，流入演溪。”

另一种观点认为，松峭山应在夫人峰附近，或即为夫人峰。楼宅村附近山体绵延起伏，其中在五峰山西南紧傍一座山峰，这便是当地人所称的“夫人峰”。

夫人峰又称夫人山，因楼偃夫人而得名。据《康熙义乌县志》记载：“香山，县西二十五里……又有夫人峰，以梁侍郎楼偃妻葬此，故名。”

据《梅溪夏演楼氏宗谱》记载：楼偃夫人杨氏卒于梁大同元年乙卯（535年）正月；楼偃卒于梁太清元年丁卯（547年）正月，谕葬香山。杨氏先于楼偃12年去世，将杨氏葬于香山夫人峰，是否有特别用意呢？

楼宅访古，事过境迁

今日楼宅村，早已换了天地。古村旧迹如尘难觅，原先以楼姓为主的村庄，也变为多姓共处的聚居地；喻良能笔下的松峭山旧迹更是缥缈如烟。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最终都化作了指尖流沙，遗踪渺若飞尘，取而代之的是连排如画的新房，周围环绕着美丽的山水与公园。

农村生活如此诗意，宛如梦想中的图景。村后的小山，如登高台，看护着脚下的土地，守望着一份跨越时光的安宁与希望。山前的一方静水澄澈如镜，映照着人间烟火与岁月静好，沉淀着光阴的尘埃与智慧。

村后的小山坡，已被改造成公园。园内筑有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沿小径深入，一条依势而建的长廊映入眼帘，长廊与鹅卵石相映成趣，营造出回归自然的禅意与宁静。人行其间，浓密的树冠交织成天然的遮阳伞，层层绿意伸向远方，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沉浸在这曲径通幽的意境中。

公园体量不大，对面是一座馒头状的小山，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水泥路。显然，这两座小山原本应该是一个整体，后来为方便行走，才从中间开辟出这条路，将小山坡一分为二。被分隔开的这两座小山，都少有苍松生长，再加上悬崖峭壁难觅，因此很难判断这便是传说中的“松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