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之外有天地 乌伤三贤立风骨 解码义乌读书人的时代答卷

每年六七月，高考放榜总是牵动人心。人们常把高考比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然而这般激烈的竞争，在古代科举考场里也曾反复上演。据文献统计，义乌历代参与科举应试者不下百万人，登科进士的有203人。

但金榜题名，就是人生的最终答案吗？南宋末年至明代数百年间，义乌先后走出三位立于科举金字塔尖的读书人：王龙泽、黄溍、吴百朋。三人皆在科场上交出近乎满分的答卷，可当世道颠覆，他们各自又做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为“读书到底有什么用”这一亘古命题，留下鲜活多元的答案。

王龙泽：

末代状元的“非标准答案”

要说义乌历史上“最牛读书人”，王龙泽当之无愧。他是义乌有史可查的唯一一位状元，先祖是北宋开国功臣，父亲、祖父也都是进士，妥妥的书香门第。

科举给了他满分答卷，乱世却抛给他一道无从作答的人生难题。王龙泽高中时正值南宋末年，皇帝病逝，幼帝守丧。临安城内流传开一句民谣：“龙在泽，飞不得；路万里，行不得；幼而黄，医不得。”其中“龙在泽”指的就是状元王龙泽，而“路万里”“幼而黄”分别指榜眼路万里和探花胡幼黄。两年后，元军攻破临安，存续三百年的赵宋江山崩塌。王龙泽甚至没来得及赴任施展抱负，就沦为前朝遗民。生不逢时，他该何去何从？

当时，“守节不仕”是世人公认的主流气节。历史记载，王龙泽同乡冯友仁，烧毁印绶隐居起来，誓不做元朝官。但是王龙泽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接受元朝的征召，就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专门负责监督地方行省。

面对南宋遗民的质疑和非议，他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已不得而知。赴任前，他在《留别亲友》一诗中明志：“律条惯习三千牍，民瘼徒闻二百州。未有涓埃裨国论，肯将温饱为身谋。”这几句诗，恰恰是他一生立身行事的精神注脚。在他看来，熟读律法却对民间疾苦无所作为，才是愧对所学。

史载，他弹劾贪官污吏，奏请减免江南百姓赋税徭役，推行多项惠民举措。他没有做新朝装点门面的“花瓶状元”，而是把状元的才名与权柄，全部用在纾解民困上。这份以苍生为重、以清名为轻的格局，让他的人生答卷，比金榜上的状元之名更有分量。

黄溍：

“佛系”的儒林全才

黄溍是元代义乌唯一的进士。他身兼理学家、史学家、书画家等多重身份，位列元代“儒林四杰”，有《金华黄先生文集》《日损斋笔记》等著作传世。

黄溍自幼跟着刘应龟、方凤读书，《元史》记载“溍生而俊异，比成童，授以诗、书，不一月成诵。”和苦心钻营想考科举做官的读书人不同，黄溍是出了名的“佛系”。他在《元日感怀》里写：“富贵非吾愿，声名亦偶然。”这份“佛系”从来不是消极躺平，而是一种清醒的价值坚守；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官位爵禄，而是学问的传承与人格的完满。对他来说，科举从来不是人生目标，只是入世的途径而已。年近四十，黄溍第一次赴考，结果高中进士。

入仕之后，这份“不恋功名”的底色反而让他为官清正自持、行事清醒有度。史书里记下了他的一串政绩：任宁海县丞时整顿盐政、平反冤狱；任诸暨州判官时抑强扶弱、整肃吏治；后来入朝修史，更是秉笔直书，从不媚附权贵。《元史》给予他极高评价：“清风高节，如冰壶玉尺，纤尘弗污。”

但黄溍一生最了不起的事，不在朝堂，而在书斋。他开馆讲学，把毕生的学问与浙东的士人风骨，毫无保留地传给后辈。作为元代公认的文坛宗师，黄溍的学生遍及江南，金涓、王袆、宋僖、傅藻等皆闻名于世，更培育出明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

这位儒林全才，用一辈子证明：读书的意义，不止于独善其身、求取功名，更在于把文脉与风骨的火种传递下去。在朝代更迭的动荡里，正是这份对文化传承的担当，让义乌崇文重教、修身济世的读书精神生生不息、代代绵延。

吴百朋：

从寒门走出来的文武全才

与前两位先贤不同，明代吴百朋走出了一条书生领兵的不凡道路。吴百朋，义乌大元村人，年少时便洒脱有大志，奈何家中贫寒，幼年丧母，只得多次辗转外出、拜师求学。求学期间，他时常连饭食都难以维系，多靠同窗好友分食接济度日。去金华府城赶考那天，他把鞋子放进旧书箱，换上草鞋赶路。几十里山路崎岖难走，鞋子磨脚，他却一路疾行毫不在意，走到府城门口，才在角落里蹲下来，从箱子里取出鞋子换上，整好仪容方才入城。一身寒素却自重自持，全无半分窘迫局促之态，这份贫贱不移的气度，早已为他日后独当一面埋下伏笔。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他高中进士，出任江西永丰知县，由此开启仕途生涯。在永丰，他兴修水利、移风易俗，把一个山区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离任时，当地百姓感念其德，恳请他“留靴以存永思”。按这个轨迹走下去，他本该做一辈子治世文臣，然而，动荡时局没有给他安稳终老的机会。

嘉靖年间，东南倭患日炽，朝廷疲于应对。闽粤赣三省交界处的几股山贼趁机坐大，占山称王，官府屡剿无果，近十年难以根除。其中声势最大的三股，时人称为“三巢”，横跨江西、广东、福建。

危难之际，吴百朋没有书生的怯懦与犹疑，反而展现出果决的实干精神。他到任后，火速给朝廷上疏，“不亟讨，祸不可言。”如何平叛？他制定了“擒贼先擒王”的方略——先剿灭声势最盛的一股，拿下匪首赖清规，其余贼寇便可顺势瓦解。后来，赖清规在苦竹嶂被擒，群贼震慑，“三巢之乱”就此平息。

之后，他又被派去巡查北方的宣府、大同、山西三处边镇。巡视一圈下来，他把粮饷、地形、兵力、装备、屯田、盐政、马匹来源、内部隐患这八件事摸得一清二楚，该提拔的提拔，该撤换的撤换，还画了一幅详尽的边防地图呈给朝廷。他从不做纸上谈兵的空谈者，每一项决策都基于实地勘察，尽显义乌人务实的品格。

万历六年（1578年），吴百朋病逝。这位出身寒微的义乌读书人，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才学，不仅能在考场上见高低，更要能文能武，在时局动荡中撑住一方天地。

王龙泽、黄溍、吴百朋三位义乌先贤，以各自的人生回应了同一个命题：读书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读书的成绩有优劣，考场的名次有高低，但人生的答卷却从来没有标准答案。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一纸分数，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格局与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