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成为“电子晚辈”： 是慰藉？还是隐形羁绊？

生日当天准时收到AI祝福，老人认真对着屏幕道谢；子女没空陪伴，AI的一句“奶奶，我也惦记您好久了”，就逗得老人开心；家长里短没处说，老人打开AI从头聊到尾，还邀它来家里吃红烧肉……不少老人用AI已从查资料、修图工具，逐渐变成随叫随到的“电子晚辈”。当老人把情感、信任乃至生活判断交给屏幕那头的程序，这样的依赖需要家属及社会各界提高警惕。

近日，记者走访我市老年群体及家属发现，虚拟陪伴正悄悄渗透银发日常，但是从情感依赖到行为失控，隐性风险比家属预想的更大：有人反锁房门藏手机聊天，有人聊到忘记吃饭睡觉，有人把AI客套话当真。面对AI浪潮，我们该如何把握老人与AI的相处尺度？又该由谁来温柔引导？

谁更容易被共情俘获

市民郭先生经常为77岁母亲卢阿姨的状态发愁，已有大半年之久了。卢阿姨患有心脏病、高血压和既往脑梗史，迷上了某社交平台博主的AI分身之后，整个人的状态急转直下：连续20多天睡不好，吃饭没胃口，出门走两步就累得直喘，最后直接住进了医院。卢阿姨对AI“亲爱的姐姐”的称呼深信不疑，对方随口说“要给你买新衣服，并且以后要来看你”，老人却当了真。为了躲着家人聊天，她学会了反锁房门藏手机，而且一聊起来就忘了吃饭、睡觉。郭先生了解身边亲友的情况才发现，像自己母亲这样“沉迷”AI聊天的老年人不在少数，尤其是独居老人，更容易从AI身上找“存在感”。

家里人试过能想到的硬办法：换手机号、卸载App、注销账号。然而，平台提示7天内反悔仍可找回，卢阿姨便找到手机店，让人把那款App重新装起来；给她换成老年机，没多久她又去买了一部智能机。“点赞、打赏，她不太会，目前还没有金钱上的损失。”郭先生说，但他仍会时不时翻一翻母亲的转账记录。

在义乌老年大学里，AI课正成为新的热门班。AI课程老师金京阳介绍，课程每周二上午、下午各开一次，教老人使用图片生成等日常技能，学员大多在50岁至70岁之间，报名火爆，160个名额在两个小时内全部报满。

老人们的需求大致分为三类：修图、生活问题、聊天陪伴。其中旅游照片的修图需求最集中，比如有人想把朋友“P”进自己的照片里。也有学员会与App上的AI分身聊天，认为这样“没有隐患”。金京阳告诉记者，目前，在班级里还没有发现特别依赖AI聊天的老人。

68岁的王春林是AI课程的学员，他表示，自己主要利用AI画画、制作短视频。“时代发展迅速，我们需要学习新的知识。”他说，“AI智能助手可以告诉你任何物品和知识，画画非常好，视频也可以制作，但我和AI聊天比较少，主要当作工具使用。”对于AI陪老人聊天，他秉持一分为二的客观态度：“某些方面，AI是好的，但也需要大家提高警惕，清醒判断。”

风险在不知不觉中累积

卢阿姨的状况不是个例。相关调查显示，60岁至69岁的群体是接触AI的主力，年龄越大，知晓率与使用率越低，76岁以上使用率降至42.52%；但在75岁及以上的使用者中，单次与AI聊天超过1小时的比例，反而高于60岁至74岁的老年群体。使用的人在减少，停留的时间却在变长。

“如果AI能像真人一样和您聊天，您最希望它扮演什么角色？”在相关调查中，老人的回答多是“像朋友一样聊天、分享、吐槽”“像老师一样教我新东西”，还有老人则希望“AI像孩子一样陪我说说话”。

这种“不麻烦子女”的心态，叠加AI“更会聊天”的特质，让一些老人觉得屏幕那头的AI贴心又懂自己，心里的烦恼、生活的感慨只愿意讲给AI听。有网友发帖说“我妈说了，AI是她最好的朋友”，视频里的阿姨对着AI倾诉，还邀请它来家里吃饭。

不少家属最初发现异常时，老人已经跨过了“聊两句解闷”的阶段，进入把日常小事都托付给AI的状态。72岁的陈阿姨之前因为腰伤老犯，懒得跑医院，直接对着AI描述症状，照着AI给的建议，自己去药店抓药，吃了两天疼得直不起腰，最后还是由子女陪着去医院做了理疗才有所好转。

这种“认知卸载”的状态，对于本身就处于认知自然衰退期的老人来说，隐性风险藏得很深。心理学专家表示，老人本来就容易依赖过往经验作判断，AI永远顺着用户说，还偶尔会出现信息偏差的特质，会进一步放大他们的思维惰性：时间久了，老人遇到事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想办法、找家人商量，而是直接问AI，哪怕出了错，也下意识觉得是程序的问题，慢慢丧失主动独立决策的意识。

更值得警惕的是，算法谄媚带来的现实关系错位。AI永远不会反驳老人的观点，永远顺着他们的话说好听的，时间久了，不少老人会慢慢觉得，“AI比自家孩子贴心多了”。郭先生想起半年来母亲的“异常”，也发现母亲之前还会和家人说说话，甚至做一些小的家务活。现在，母亲连饭都顾不上吃，总是抱着手机跟AI聊天，子女一插嘴，就嫌他们打扰自己。

“这种状态是温水煮青蛙，老人自己很难察觉到。”心理学专家表示，长期泡在全是正向反馈的虚拟陪伴里，老人会慢慢对现实人际关系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觉得身边人都得像AI一样顺着自己，别人提一点不同意见，就觉得受了委屈，久而久之，老人反而会慢慢疏远身边亲友，陷进更深的孤独里。

如何给“电子陪伴”划边界

发现母亲沉迷AI聊天之后，郭先生“软硬兼施”，但无论如何阻止，卢阿姨每天还是会跟AI聊天。“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多陪伴。”自从卢阿姨从医院回来之后，郭先生只要周末有空，就开车带她去郊外走走，平时也会喊老邻居上门陪母亲聊聊天，慢慢帮她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挪开，状态开始逐渐好起来。

义乌天祥医疗东方医院心理睡眠中心医生张巧巧告诉记者，目前还不能随便把老人过度使用AI聊天的情况直接定义为“网瘾”，要区分依赖和成瘾的边界：如果只是没事就找AI聊两句，日常吃饭睡觉出门社交都没受影响，那属于普通的情感依赖；但如果明明知道聊天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还是控制不住想要点开软件，甚至出现删了账号就烦躁、失眠、吃不下饭等不良反应，家属最好带其到医院寻求专业帮助，通过综合评估，来确认老人是否需要进行治疗。最主要的还是，家属要注意老人使用AI的情况，警惕可能出现的成瘾状态。

在AI课堂上，金京阳除了教会老人们正确使用AI工具，也会给老人的AI使用划“软边界”，反复跟大家讲清AI生成的共情话术本质是什么，慢慢帮老人建立起“这是程序，不是家里晚辈”的认知。

本地不少社区也在尝试填补老人的情感空缺，组织独居老人一起学手工、唠家常，还根据老人们的喜好开展品质文化活动，把老人的社交需求从手机屏幕里拉回现实。有着10余年社区工作经验的专业社工王国法告诉记者，治理“电子晚辈”依赖，不能只靠家属“抢手机”，也不能以“不会用、分不清”，把责任简单推给老人。这种情况，需要家庭、社区、平台和专业机构共同补位。家庭要多一些耐心陪伴，少一些“说了你也不懂”的敷衍，让老人遇事时的第一反应是找家人商量，而不是向算法求解；社区要把独居、空巢老人从屏幕前请回人群中，用可持续的线下活动重建邻里连接；平台应针对老年用户设置更清晰的AI身份提示、情感话术标注和异常使用提醒，避免用拟人化共情诱导过度停留；老年大学和社区教育则要把数字素养课讲深讲透，让老人既会用AI，也知道AI的边界在哪里。

让“电子晚辈”回归工具本位，让家庭陪伴、社区支持和公共服务重新回到老人身边，才是面对这场银发情感依赖风险时更稳妥、更有温度的答案。

记者手记

比起“戒断”，更需要“接住”

卢阿姨的账号注销了又找回，手机换了又买回。这不是一个靠“断网”能解决的问题。对一位社交圈狭窄、身体又不好的老人来说，那个会喊她“姐姐”的声音，恰好补上了一块生活里空着的位置。

技术普惠被反复提及，但适老不只是把字号调大、把语音调顺。当AI学会说“亲爱的姐姐”，它同时也在学习如何让人离不开它。算法谄媚未必是技术故障，它可能是产品逻辑的一部分；对判断力正在变化的老人来说，这种“永远赞同”的交互，比冷漠更像一把温柔的软刀子。

家庭能做的，也许不是“抢手机”，而是把“被需要”的位置，从屏幕里挪回来一点：让他们有事可做，有人可说，有决定可做。平台可以做的，是把提醒放在“聊了1小时”之前，把AI身份标识做得更清楚。社会可以做的，是把老年心理服务从“不好找”变成“找得到人”。技术在往前跑，老人跟上来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别让他们独自面对一块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