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华溪村东北一公里外,海拔390米的金鸡山兀然独立。顺着傍崖的幽径拾级而上,行至崖顶,视野骤然开阔。一方百余平方米的平坦高地铺展在眼前,恰似天然形成的露天观景台。台后,几幢红墙黛瓦的屋舍依山势错落有致,这便是金鸡庙所在;而脚下所经的这座近百米高的悬崖,则是当地知名景点——“滴水岩”。 立于金鸡庙前向南眺望,悬崖一侧藏着一道幽深峡谷。谷中流水潺潺,清音不绝。偶有清脆鸟鸣自谷中传来,与泉声相织,宛若一个个跳跃的音符,汇成一首和谐欢快的天然小曲。若于此天然之境捧书静读,任时光缓缓流逝,心也会随自然韵律渐归沉静,书中的文字仿佛染上山林清气,变得灵动而富有生机。想来,这是何等惬意的事! 此等情景先人早已先行一步——南宋尚书郎官虞复所建的滴珠书院,便坐落于这片幽谷之中。托起金鸡庙所在平台的,是四周壁立的悬崖。紧邻幽谷一侧,崖高约三十米、宽近百米,酷似一堵刀劈斧凿的巨墙。岩顶微微前倾,岩底凹陷,自成一道天然避雨屏障。细看岩体,纹理清晰,层层叠叠,俨然一本千层书竖立山间。每逢雨季,水滴自岩顶滴落不绝,“滴水岩”之名便由此而来。 滴珠书院旧址具体坐落何处?便在滴水岩下约十米处。拨开灌木丛,可见一片林中空地,砖块乱石散落其间,恰似浓密林冠间洞开的一扇天窗。至今,乡人仍于滴水岩下燃烛祭拜,定期祈愿文运昌隆,以激励后学。清邑人虞方谟曾作《滴珠书院》一诗赞曰:“听滴珠泉书院幽,溪环玉水似瀛洲。酉山轩帝劳藏匣,藜阁刘生爱校雠。天象晓开奎壁运,人文秀起凤凰楼。幅巾投老无多事,华国谈经可自由。” 虞方谟,字嘉猷,号集吾,邑增生。在此诗前,虞方谟写有附言云:“即前(山)滴水岩下,吏部远斋公(即虞复)藏书精舍。”“前山”,指的是华溪村前的金鸡山,它处于村之东北角、武岩山左。这从《华溪虞氏宗谱》的“图引”中可看出:滴珠书院、滴水岩皆坐落于华溪对面;在滴水岩前方为尖山,再前方则是野塘头。 全诗以滴珠书院为依托,将自然幽境、藏书传统、文运昌盛与退隐志趣融为一体。前两联写景用典,颂书院之渊深。诗人写道,听着滴珠泉水的叮咚声响,衬托出书院的格外幽静。溪流环绕,水清如玉,这地方简直像仙境瀛洲一样。轩辕黄帝曾不辞辛劳地把典籍藏于酉山石匣中;刘向也曾在藜杖照亮的书阁里,一生钟爱于古籍的校勘。 诗的后两联由天象人文过渡到个人心境,以读书之乐点明志趣,格调清雅而余韵悠长。诗中言天象昭示文运如奎、壁二宿开启,书院人才秀发,凤凰楼气象一新;并自陈已无俗事缠身,愿头戴幅巾终老于此,于书院中自由自在地谈经论道,光耀家国。 归里筑书院,题咏诗颇多 滴珠书院是虞复归里后所建,又名东崖书院、东岩书舍、东岩书屋。虞方谟也因此在诗中把滴水岩比作“酉山”,又把滴珠书院比作“石匣”“天禄阁”等。这些比喻体现了该书院除育人之外,还具有藏书功能。 虞复,字从道,号远斋(又号东岩),华溪人。师从东阳倪千里,得永嘉《春秋》之传,学问精深,辞章炳蔚。据《崇祯义乌县志》记载,虞复于宋嘉定癸未(1223年)由太学生登进士第,累官大宗正丞、出知信州。时史嵩之开督府,以御批尽收列郡利权,虞复因上表进爱养根本之说,大忤其意,有旨降都郎官。御史金渊(史嵩之的亲信)承风旨(即揣摩皇帝或权臣旨意)奏寝新命,遂奉祠而归,退居东崖十五年。 在致仕归田后的这些年,虞复栖迟于华溪东北的滴水岩下,以自然山水为依托结屋三椽,创建了滴珠书院(亦称藏书精舍),题匾曰“远斋”。 滴水岩下环境清幽宜人,虞复于此一面授徒讲学,传道解惑;一面著书立说,笔耕不辍,撰有《成己集》《告蒙》《告忠》《远斋集》,计八十余卷。他又在此纂修了《华溪虞氏宗谱》,并请陆游为之作序。 归里期间,虞复还热心桑梓,积极投身本县慈善事业。据《华溪虞氏宗谱》记载:“淳祐壬寅(1242年)秋七月,义乌大雨三四夜不止,东江桥被洪水冲垮,虞复奔走各处,动员各界人士重新再造,使民无厄于水。” 宋宝祐三年(1255年),董槐拜右丞相兼枢密使,力荐虞复于朝。虞复被起用,后累迁尚书郎官、知宁国府,又改知瑞州,但命未下(朝廷的任命文书还没有发下来),疾草(病情危急),请纳禄(请求辞去官职),得旨(得到了皇帝的准许),转朝议大夫致仕。开庆元年(1259年),虞复卒于家中,享年72岁。 古人对虞复所筑滴珠书院题咏颇多。虞光泮,字用献,号半水(别号偶庵),郡廪生,明末清初华溪人,其所赋《东岩书舍》诗云:“几亩清阴竹覆庐,寒篱曲折引人徐。帘开翠幕风迎入,窗拥孤岩月到疏。积曙晨摇床上笔,飞莹夜映案中书。阶前草色年年绿,生意无边总不除。” 往昔文人之雅集于此,以诗词寄情言志,使这方群峰环绕的清幽之地闻名遐迩,也使滴珠书院形成了山水人文相映成趣的文化意象。明代莆田人李廷修亦曾赋有《东岩书屋》一诗,其诗云:“占断朝阳结短檐,遗书充栋列牙签。草庐西蜀通幽曲,高卧南阳共大潜。挂剑斗文摇石碧,开函奎焰射垅帘。藜然太乙玉堂夜,精舍三冬会有占。” 滴水岩有别,书院辨源流 滴珠书院坐落于华溪村东北的滴水岩下。说起滴水岩,今人常将其与位于苏溪镇北讲岩山下的滴水岩相混淆。 苏溪镇北的滴水岩也颇为知名。相传唐代有人隐居于讲岩山中,以巨岩为书案讲学,讲岩山因此得名。南宋咸淳年间(1265年至1274年),石一鳌在附近创建书院,名为“讲岩”。讲岩既是书院之名,也是书院背倚之山的名称。“讲岩”书院旧址约在今苏溪江北综合市场附近的开阔地带。 讲岩山脚有一巨岩,因常年滴水,石上留痕,亦称“滴水岩”。其名始于何时,已不可考。元末明初,胡伯器在讲岩山间择清凉之地,在苏溪之畔“临流作亭,旁植美竹,浮光静影,上下映带,不知尘寰之接壤也”,并名其亭为“水竹洞天”。水竹洞天又称“滴水岩”,亦称“滴水洞天”。 其实,义乌境内有多处“滴水岩”。苏溪镇同裕村东北的龙祈山域亦有一处滴水岩,山脚建有滴水寺;沿岩下滴水溪溯流而上,可见龙潭瀑布、“山路十八弯”等景观。 据古县志记载,滴珠书院所在的滴水岩指向华溪。如《嘉庆义乌县志》即同时载有“讲岩”与“滴珠书院”:“讲岩,县西北三十里苏溪,石氏一鳌讲学处。”“滴珠书院,县东三十五里,华溪滴水岩下。宋虞复建。藏书精舍,遗址尚存。”讲岩在苏溪,滴珠书院在华溪,两者区分清楚。 华溪村旁有武岩山,而滴水岩则处于武岩山左。这在《崇祯义乌县志》中有记载:“武岩山,在县东三十五里。高数百丈,周围十余里,状如纱帽,其下有八景。左滴水岩,四时流注不绝,听之若鼓韵。” 在《嘉庆义乌县志》的记载中,亦明确指出滴水岩在武岩山左:“滴水岩,县东三十里,武岩山左,四时流注不绝,听之若鼓韵。其上有东岩书屋,吏部虞复致仕归,著书于此。” 滴水岩苍劲朴拙,因该岩位于华溪东北,故又称东岩;虞复又号东岩,故滴珠书院又称东岩书舍。据《崇祯义乌县志》记载:“东岩书舍,舍在县东三十五里滴水岩。宋虞复建。遗址尚存。” 《康熙义乌县志》所附的“县图”,明确标注有“东崖书院(即滴珠书院)”,其位置在“滴水崖”下,“鲍寺”附近,介于武岩山与“文峰”之间。而上述诸地名,皆分布于华溪村附近,其中“文峰晚翠”是古代“华溪八景”之一。 另据《华溪虞氏宗谱》记载:“院(指滴珠书院)在滴水岩下,四时流注不绝,听之若鼓。其间有东岩书屋,又名滴珠书院。先吏部远斋公复,致仕归卧廿年(一说十五年),著书于此。” 凡此种种皆说明:滴珠书院所倚之滴水岩,直指华溪村东北、武岩山左,而非处于苏溪镇北。 “金鸡”临飞瀑,书院枕清幽 义乌古代书院多择址于风景秀美之处,以山水胜地为优选。它们倚山临水,与自然环境浑然一体,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天人感应”思想、“阴阳五行”学说、“风水形胜”之说等。滴珠书院的创建亦是如此。 古时,滴珠书院建于滴水岩下,位列“华溪八景”之一,今在岩下筑有游步道,依山就势,蜿蜒而建,循道前往,可一睹书院遗址;沿途绿荫蔽日,景色宜人,清风徐来,意趣盎然,堪称天然胜景。 循石磴行至岩下凹处,可见蜡烛插列、佛龛安置,此乃乡人燃烛祭拜之所。滴珠书院遗址即隐于石磴右侧的一片灌木丛林中。据乡民介绍,早些年曾有人在滴水岩下的林间挖出书院地基,为确认书院遗址提供了依据。 看罢书院遗址,继续沿石磴右行可览山间飞瀑胜景,左登可直抵金鸡庙,二者恰好分列遗址两侧。我们先往右侧寻访飞瀑。沿遗址处的山腰小径,穿过书院所在峡谷,再折入遮天蔽日的林壑,便见一道飞瀑藏于峡谷山崖之间。 瀑布水源主要来自金鸡山麓的涧水。涧水沿途穿行于苍松浓郁之中,流至尽头,便洒落在瀑布上方的岩石上,碎成无数水珠,漫洒着沿岩壁徐徐飘落。 瀑布四周植被葱茏,溪流蜿蜒其间。风起时花香弥漫,幽意袭人。静听岩隙滴泉,声韵清越,沁人心脾。山岩经雨水常年冲刷,光滑如镜。从岩壁落下的瀑流沿山体注入一泓数十平方米的深潭;水满则溢,缓缓流淌。因常年有山泉渗入,潭水四季不涸,生生不息。潭下崖壁也经流水长期冲刷,形成一道天然的U型水槽。水槽下临深渊,峡谷中原始森林密布,人迹罕至,幽深莫测。 秋疏雨歇,瀑水凝为串串晶莹珍珠,跌落岩间,叩石作响。其声清脆似银铃,于空谷中悠然回响,恰是以动衬静,愈显山谷之幽谧。那声音令人心绪渐平,仿佛万般烦恼都被清泉一一洗净。待到雨水丰沛之时,水势湍急,落差巨大。瀑布如白练悬空,从高崖飞泻而下,直入深邃幽谷。飞溅的水珠宛如碎玉乱琼,在空气中肆意绽放;轰鸣的水声于空谷间久久回荡,低吟着岁月的沧桑往事。 立于瀑顶远眺,峡谷对面的金鸡庙宛如深藏于群峦间的一处古风秘境,红墙黛瓦与自然山水交相辉映,浑然天成。自瀑顶折返,登临金鸡庙,既可感受传统文化的气息,又能领略静谧山野的幽趣。 自庙前往左望去,便是滴珠书院所在的峡谷,两侧青山对峙如屏,林木葱茏如画。盘根错节的古木傲然挺立,宛若峡谷之主。再向正前方远眺,对面的武岩山隔村巍然屹立;起伏的山势恰似一头伏地昂首的雄狮,正警觉地审视四方。峰巅之上,武岩阁傲然挺立,与金鸡庙遥相呼应,于重峦叠嶂间尽显气象万千。 遥想当年,虞复在如此清幽秀美的滴水岩下筑屋读书:滴水岩对面是飞泻的瀑布,上方又建有金鸡庙,两者仅隔一道峡谷;有山有水有寺庙,景色是何等宜人。而在飞瀑谷底,则有深潭汇聚,传说有灵异之物盘踞其中,无论求雨求晴,祈祷皆能应验。这传说虽涉神异,却也寄托着人们万事顺遂的美好祈愿。 金麓听松风,书院待重光 虞复有言,滴水岩之胜,在“上有庙堂,下有书院”。“庙堂”者,朝廷之谓;“书院”者,即滴珠书院。相传他晨起必先谒金鸡庙,虔诚三拜而后归,著书讲学不辍。他虽退居乡里十有五年,而心未尝一日忘朝廷。及董槐为相,力荐于朝,虞复遂得起复,再膺重任。 透过明代莆田人李廷修所作的《山寺晓钟》,可窥见金鸡庙与滴珠书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其诗云:“曙色初分海外城,招提深处吼长鲸。灯明古刹僧初起,马跃长途客启行。空谷沉沉闻远叩,白云隐隐度余声。华溪独有穷经士,犹向窗前对短檠。” 此诗前六句描写晓钟响起时万物苏醒的景象:僧人起身、旅客启程、山谷回响、白云间余音袅袅。此刻天刚破晓,曙色初分,映照着海边的城池;深山古寺之中,传来如长鲸怒吼般洪亮的钟声。古刹灯火通明,僧人们刚刚起身;大道上骏马腾跃,旅客们也已启程赶路。空寂的山谷沉静无声,只听见远处传来叩钟之声;白云隐约,钟声的余音悠悠回荡其间。 诗的最后两句忽然转笔:在华溪边有一位苦读之士埋头研读经书,依旧对着窗前那盏矮灯,彻夜苦读到天明。最后,诗人以钟声虽催醒了僧人与旅客却未能打断读书人的彻夜苦读作对比,颇具深意。 古时,在滴水岩、滴珠书院一带松林遍布,高耸入云,金针铺地。置身金鸡庙宇,眼前苍翠欲滴,绿浪翻涌,林海涛声不绝于耳。暖阳披身,松脂清香沁人心脾,顿生超凡脱俗、恍若仙境之感。故古人名之曰“金麓松风”,又称“金鹤松风”,并列入“华溪八景”之一。《华溪虞氏宗谱》中载有清代华溪人虞光泮所赋《金麓松风》一诗:“万松一径植参差,几曲长风谡谡吹。匝地回翻枝乱绕,绮天倒卷树层移。蛟龙起夜吼涛日,雷雨奔流激峡时,遥忆《广陵》声景似,抱琴无限寄深思。” 诗中描绘,万株松树沿小径高低错落而立,长风拂过,响起一片“谡谡”的松涛声。狂风呼啸回旋,卷起遍地松枝,使其纠缠狂舞;天际似被无形巨手猛然翻转,树影在明暗交替间恍惚流转。夜阑风急,松涛似蛟龙怒号,声撼山岳;又似暴雨倾盆,在深邃的峡谷间轰鸣激荡。遥想当年《广陵散》的声色景象,大约也就如此:抱琴独坐之际,将无尽的幽思寄于弦上。 岁月流转,松风渐歇,书声亦随历史远去。昔日滴珠书院,曾是学子们的心灵桃源;怎奈烽火无情,楼台终化尘土。然而,残垣断壁间仍留存着历史的余温,引得后人纷至沓来,在凭吊中追忆那段璀璨的文脉辉煌。 山顶之上,金鸡庙则以另一种姿态重获新生。当地村民自筹资金,将一砖一瓦挑上数百米高的滴水岩,在金鸡庙旧址复建大殿、厢房,后又于金鸡庙上方建起了玉皇庙、观音殿,铺筑了华溪至金鸡庙的上千级台阶。 按照华溪森林公园规划,当地拟重建滴珠书院、金鸡亭等,让滴水岩名胜重焕昔日风采。当飞檐翘角再立苍穹,梵音袅袅,似在诉说:文明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换了个方式,在时光的灰烬里涅槃重生。 |
GMT+8, 2026-11-18 0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