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剧《三打白骨精》的“性价比”从何而来

时逢浙婺成立70周年。都说七十古来稀，这个生日怎么过？办婺剧艺术节？搞周年庆典？邀戏迷开见面会？浙婺的过法让很多人没想到：惠民演出连演7场，票价30元起步，拿出最好的舞台，排出最火的戏，感谢滋养他们的城市和观众。抢票话题迅速掀起流量高潮。

“真没票了，不好意思啊。”挂掉老友电话，浙婺院长王晓平的手机再次响起。

截至目前，婺剧《三打白骨精》已赴120多个城市演出330多场，总票房4300余万元，近期登顶保利票务平台全国戏曲销售榜。更值得一提的，是这出戏的创排成本——不到300万元，还不及票房收入的零头，被业内称作“近年来‘性价比’最高的剧目之一”。

讲了快500年的故事

“众筹脑力”常演常新

保利剧院戏曲演出数据显示，2025年戏曲单场平均票房3.3万元。截至目前，婺剧《三打白骨精》单场平均票房13.03万元，远高于平均值。它的创排成本却低于很多大戏。据了解，国有院团大戏创排成本少则几百万元，投入超千万元的剧目也不在少数。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陈涌泉说，现在戏剧制作的投入越来越大，排出来的戏成活率却低了。他肯定婺剧《三打白骨精》的效益，“老少咸宜，城乡共赏，中外通吃，是现象级出圈”。

一出经典新编戏，效益为啥这样好？或许还得从王晓平的“抠”讲起。

吴承恩的《西游记》距今已有近500年，戏曲版本不计其数。“业界一说起经典，必提绍剧、京剧、秦腔的《三打白骨精》，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王晓平抛出婺剧《三打白骨精》这个题时，几乎无人响应。珠玉在前，常人想的是，别跟在后面当瓦石。王晓平却说，经典背后有扎实的观众基础，也有时间磨洗的沧桑。浙婺青年演员多，梅花奖、白玉兰奖、金桂奖都有。不用花钱请外援，经典好戏就能更青春、更精彩。

王晓平不仅抠预算，更抠故事、抠细节。他找到与浙婺合作20多年的著名剧作家、一级编剧姜朝皋。编剧要吃透“文戏武做、武戏文唱”的剧种特质，又要熟悉团里演员的行当与特点，创造表演空间升华剧情。与浙婺合作过9部大戏，姜朝皋是最合适的编剧人选。后者却一口拒绝：“《三打白骨精》改编版本太多了，我想不出重新创排的意义。”

整整两年，王晓平数十次联系姜朝皋：“我们要站在经典的肩膀上攀登，请你相信浙婺有这个能力。”

姜朝皋被王晓平“文武唐僧”的创意说动了。他了解浙婺，给浙婺写本子，不是一锤子买卖。因为不是先出剧本再选演员，而是要考虑好演员才能写戏，这是浙婺独特的创作模式。交稿只是第一步，和导演、主演边排边改才是重头戏。

《三打白骨精》更是如此。剧本写了1年，演了3年，直到现在，王晓平和主要演员还会联系姜朝皋讨论台词。碰上戏曲比赛、基层惠民与海外传播，剧本都要作出相应调改。

经典改编怕的不是改，而是不知道为什么改。姜朝皋和王晓平想法一致：不管怎么改，婺剧表演根基和经典故事结构不能改。

梅花奖得主楼胜是浙婺当家文武生，姜朝皋原先认为他很适合孙悟空的角色。王晓平坚持让他演唐僧，用吊毛、抢背、转身飞跪等高难度动作和白骨精对戏，他想要一个婺剧独有的“文武唐僧”。

一级演员周宏伟身手利落，京昆猴戏技艺、武戏技巧一气呵成，美猴王的机敏果敢、嫉恶如仇就立住了。每打一次白骨精，他的情感表达都会递进一层。为此，婺剧名家陈美兰专门找到资深编曲人王加南一同为他改曲、调气口，逐字逐句打磨唱腔。

还有的改，来自观众。最好的戏曲，是为观众绽放的。《三打白骨精》很“听劝”。孙悟空画的激光保护圈随剧情变幻，村姑倒地后的全息投影等点子都来自观众。这出戏演了330多场，改戏不下100处。不少戏迷为了找这些藏在戏里的“彩蛋”，走进剧场二刷三刷……

比起创新，守正更难。“舞台上激光灯扫一圈、小蜜蜂飞一下，不难。难的是让现代技术丝滑融入表演、贴合剧情。”如何把握分寸？王晓平顿了顿，给出两个字：“初心。永远别忘了‘观众在哪里，舞台就在哪里’。”

戏窝子里抢戏

人人有戏成就好戏

婺剧《三打白骨精》的故事核心在“人”，效益秘诀也在“人”。

浙婺青年演员多，90后、00后演员占了半数，个个憋着劲想展示本事，但一出戏的主角就那么几个。王晓平告诉大家，人人都有戏。但能不能出戏，还得各凭本事。

《三打白骨精》至少有3套演员阵容，100多名演员全是自家班底。王晓平再忙，也会留出办公室里的闭关时间。那里有每个排练厅的实时影像，对每名演职人员的状态，他要心里有数。比起主要演员，他盯得更多的还是猪八戒、金蟾老妖、村姑、老妪等配角。谁来演？怎么演？他总是边看边琢磨。“村姑让张莹演，亮相把旋子360度劈叉、云里前桥、倒扎虎三个动作一起上；金蟾老妖让陈晓建来，男扮女装他有绝活。”奇兵收获奇效，他比谁都高兴。这份操心，让浙婺的龙套演员都有了“高光时刻”。

“人人为戏 人人有戏”，成了浙婺不成文的规定。“哪怕是一个跟头，大家都想着怎么翻才能让戏更出彩。”把角色演好，就会被看见。“武丑”陈晓建就是被王晓平“看见”，被要求学习福建高甲戏丑角功，他的金蟾老妖才更诙谐灵动，登上网络热搜。他有感而发：“角色没有好坏，只要演出彩，都是好角色。”

董旭阳把电视剧《西游记》看了又看，把排练中打趣的对话带进台词，塑造了一个能爆梗的逗趣猪八戒。“每一点创新，院领导都允许我们尝试，更允许失败。大家都想尽办法让舞台效果更好。”

这种“全员主角”的创作理念，推动创排投入转化为舞台上的表演质量，而非堆砌在冰冷的布景上。《三打白骨精》上演以来，浙婺累计已对作出创新贡献的人员奖励100多万元。但舞台造景，很多是员工“手搓”的。孙悟空头上的激光金箍、猪八戒的可弯折钉耙……能自己动手的，就少花钱采购。

请个外援名角动辄几十万元，浙婺也省下来投入到磨戏上。大家一有空就聊剧本、磨唱腔、练身段，日复一日，王晓平眼看着年轻人的业务和默契上来了，“这是任何高价外援都无法替代的”。

白骨精变脸现在的效果，也是这么磨出来的。婺剧变脸技艺不适配，王晓平立马想到了用川剧变脸，并借鉴舞台剧《黄粱梦》，一起变脸变装。为此，他请来专业魔术师设计，与杨霞云、胡东晓等团队主创一起反复调整。短短一分多钟的表演，光戏服就改了20多套。可是，效果很好，白骨精“皮、肉、骨”的三重形态与“妖、人、魔”的三重身份，一下就都出来了。

等到基本成型，王晓平又请来文华奖、梅花奖得主，京昆名家翁国生当导演，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点点滴滴的精进，成就了越来越好看的婺剧《三打白骨精》。

演出多了，票房好了，文创产品卖爆了，《三打白骨精》赚钱了。“既能拿大奖，又能闯市场。”王晓平藏不住笑意，“这是我职业生涯最忙，也是最快乐的时候。”

可不是嘛！就拿今年9月来说，婺剧《三打白骨精》走进北京展览馆，全场2700多人起立鼓掌，高呼“婺剧”；在长沙，两场演出票房累计105万元；在武汉，多款文创产品均卖断货……“天津、武汉、北京都是戏窝子，场场叫好可不容易！”评论区一条留言，王晓平截图保存了下来，“婺剧《三打白骨精》既是中国戏曲复兴路上的亮眼现象，也提供了未来发展的清晰方向。”

千元一张的戏票

老外为何买账

2009年开始，浙婺连续参加文化和旅游部主办‌的对外文化交流品牌活动“欢乐春节”，是访演国家最多的地方戏曲院团。《三打白骨精》是浙婺出海最受欢迎的剧目，正在用常态化合作商演打开海外演艺市场。

今年8月5日晚，新加坡新传媒剧院的灯光落下，掌声浪潮久久不息。这是当地南华潮剧社（下称南华）第一次把婺剧《三打白骨精》请到新加坡，演出最高票价折合人民币近千元。

浙婺出海团队一般都很精干，此次80多人的阵容实属“豪华”。演出碰上台风，道具运输成本又多了80万元人民币。南华为啥突破预算也要邀请？观众为啥愿意为千元票价买单？

南华社长卓林茂的解释是：这张票，买的不只是一台戏，更是一场双向奔赴、长期沉淀的文化交流。南华去年就曾邀请浙婺，今年6月又派出10多名潮剧小学员赴金华，走进浙婺学习。这次，浙婺与南华演员同台交流，并带去了《三打白骨精》主题文创产品。从新加坡文化圈的反响来看，卓林茂的预期已经达成：“无论剧目IP的辨识度、视觉冲击力，还是婺剧演员的功底，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11月9日，卓林茂一行又来到浙婺，商定了明年《三打白骨精》《女儿国》《昆仑女》等剧目到新加坡演出事宜。在新加坡深耕婺剧的商业价值，他心里越来越有底了。

这样的出海摆渡人，最近挺多。加拿大、智利等海外演出公司代表先后到访，接洽明年的商演方案。

浙婺会客室有一张电子世界地图，让卓林茂驻足，图上一个个红点标记着婺剧访演过的地方，在五大洲上闪烁着。“婺剧越走越远了，要做的事更多了。”王晓平摩挲着那些红点，声音亮了起来，“校园版《三打白骨精》在排了，中小学版和高校版都有，婺剧风格连环画也做好了，会一起送进校园。演出时间短一点，但几个代表性场景要有……”说到兴头上，王晓平站了起来，略带夸张地比画各个角色动作，表情也跟着入戏，仿佛回到20多年前他跑龙套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