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教室教会我的事 ——一位也门少年在鸡鸣山社区的十六年 ...

本报生活版联合鸡鸣山社区、同悦社工，邀约辖区中外新居民，娓娓诉说“我与鸡鸣山的故事”。故事以第一人称独白，用普通人的日常叙事，铺展社区共融的动人画卷，映照“来了就是义乌人”的城市暖意。愿陆续刊登的“我与鸡鸣山的故事”，带大家聆听基层心声，触摸这座城市绵延不息的开放与温情。

姓名：阿勒纳马尼·阿拉·巴萨姆

国籍：也门

职业：学生

来义乌年限：16年

最想对义乌说的话：鸡鸣山，见证我从孩童一路长大，谢谢你陪我一同成长。

我叫阿勒纳马尼·阿拉·巴萨姆，今年十七岁。十七年的人生里，有十六年是在中国度过的。

一岁那年，我跟着家人来到这里。所以，我没有别处的记忆。我最早说出的词，最早认识的街道，全都在这里。有时候别人问我“你从哪里来”，我会愣一下——从地图上说，我的故乡在阿拉伯半岛；可从我心里说，我认得的路、说得顺的话、闭着眼也能走的街角，全都在这里。一个人的家乡，大概不是出生证上写的那一行字，而是他第一次学会喊“阿姨好”的地方。

而在所有这些记忆里，鸡鸣山社区是让我印象最深的。第一次走进鸡鸣山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时，我很害羞，中文的声调也差得离谱。那时候我刚上初中，个子不高，声音也小，站在社区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敢进去。很快，社区邀请我参加每周三夜晚的中文培训班。第一次去上课，我走进教室，看见一屋子人。他们凭着热情和善良，就决定去帮助我这个陌生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中有下班后赶来的上班族，有刚来不久的外国人。大家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桌上是摊开的笔记本和几杯冒着热气的茶。

那间教室很简朴，没有讲台，也没有课本。有的是和我一样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地方的人，还有几位本地的老师和同悦的社工。他们说话不快，一字一句地等我跟上。我起初总低着头，怕说错，怕被笑。那时候我连“我叫什么”都要在心里默念好几遍才敢开口。有一次轮到我发言，我憋了半天，把“我”说成了“你”，满屋子人先是一愣，接着都笑了——可那笑里没有半点嘲弄，老师摆摆手说“没关系，再来”，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这里没人会笑你，他们只会等你，等你自己把那个音，重新说一遍又一遍。一个“是”字，我练了好几天；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我说得磕磕绊绊，老师却认认真真地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慢慢敢抬头了。

很快，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上课都提前半小时到教室。不是为了复习，也不是怕迟到，而是上课前那三十分钟，成了一周里最好的时光。老师在准备，工作人员在收拾，我和“邻居”们在那里聊天。我们聊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有纠正我念错的音，有笑他们念错我的名字，一起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有人带来家里做的点心，有人翻出手机里孩子的照片给大家看。那种感觉很奇怪，我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外国人，我和他们只是有说有笑的好邻居。那半小时里，没有人把我当“外宾”，也没有人刻意照顾我，我就是那个来得早、话不多、但大家都认得的少年。

我记得老师握着我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笔教我写“永”字，直到那个字终于像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老师的手很稳，我的手在抖，老师一遍遍地说“横平竖直，别急”。我记得那位每周都来、只是坐着听我们说话的老人，有一天对我说：“你比去年说得好了。”就这一句话，我回去高兴了好几天。还有过年的时候，社区组织邻居们一起包饺子，硬塞进我手里的红包。我一直说我不能收，他们却说“拿着，图个吉利”。我还记得有一次生病，一天之内有好几位邻居问我：“吃饭了吗？”有人还端来热粥让我喝。这些事都很小，可正是这些小事，让我在异乡有了家的感觉。家不是一间房子给的，是有人记得你、叫得出你的名字、愿意多等你一会儿。

从小到大，我看到义乌城市变化很快，高楼从空地上长出来，这座城市有了第一条轻轨，人们购买商品从现金到刷脸、扫二维码。这些变化很快，而让我心里踏实的，反而是那些没变的东西——社区门口那棵老树还在，每周三晚上的灯还亮着，那些叫我名字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暖。

十六年对人的一生来说不算长。但这十六年，我一年一年地、平安而幸福地生活着。我从一个还不会说话的一岁孩子，长成为一个正在写下这些文字的十七岁少年。有时候我会想，一个孩子眼里的城市，和一个大人眼里的城市，大概是不一样的。大人记住的是速度、数字、变化。而我记住的，是某条街拐角的香味，是放学路上那家小店老板冲我点的头，是社区里有人记得我叫什么名字。鸡鸣山社区在我眼里不是一张地图，是一张张笑脸。有人说，看一个地方好不好，要看它怎么对待外来的人。我想，鸡鸣山社区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它不急着让你变成谁，先陪你做你自己。一群普通人，愿意为一个孩子打开自己的心扉，愿意在上课之前和他一起笑，并叫他一声“邻居”。这一声“邻居”，我觉得很亲切、很温暖。

我来的时候还是个婴儿。我在这里长大。所以以后我想起中国，我不会只想起那些数字。我会想起一杯热茶，一只握着我的手在纸上慢慢移动的手，上课前那三十分钟的笑声，和一个声音对我说：“慢慢来，不着急。”实际上，这句话我也学着对刚来的新朋友说。我告诉他们，这里的门是打开的，这里的座位永远多一个。因为我渐渐懂得，一个人要在陌生的地方站稳，靠的从来不是多快的速度，而是有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陪你慢慢来。而现在，面对越来越多来自异国他乡的宾客，我也想当那个“愿意停下来、陪你慢慢来”的人。我想坐在他们旁边，像当年老师等我那样等他们，像当年邻居叫我那样叫他们一声“邻居”。因为我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送给这个地方最好的礼物，就是把当年别人给他的那三十分钟，再“递给”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