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总说，老天爷安排的节气，都写在吃食里了。
入伏那日清晨，蝉鸣尚浅，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开来。粗瓷盆里，面粉堆成雪山，她一只手缓缓加水，另一只手从盆底往上抄，三翻两揉，面团就服帖了。她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常年劳作让指纹都磨平了，但揉起面来却格外灵巧。面团在她掌下转着圈，渐渐光洁如缎，盖上湿笼布静置醒发。这时候她才直起腰，拿胳膊肘蹭蹭额角的汗，冲院里喊一声：“摘把苋菜来！”
饺子馅照例是苋菜鸡蛋的。苏北的苋菜伏天正肥，叶子红得发紫，焯水后汁液把白瓷盘都染了。母亲切菜不用案板，就在手心剁，菜刀起落间，紫红色的碎末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小小的花雨。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黄澄澄的，在油锅里摊开，用筷子搅成碎金。拌馅时她总要加一勺猪油，说是“锁住鲜气”。那双手在馅料里翻搅，指甲缝里嵌着红绿，她却浑然不觉。
擀皮是母亲的绝活。小擀面杖在她手里活了一样，面团转一圈，一张圆皮就飞出来，中间厚边缘薄，托在掌心里微微透光。我学了许多年，擀出的皮总是歪扭的，母亲笑我：“手劲不对，面也欺生呢。”她包饺子更快，取皮、放馅、捏褶，一气呵成，饺子个个像元宝，肚子鼓鼓的，站在高粱秆做的篦子上，一排排齐整如雁阵。
水沸了，饺子扑通扑通跳下去，母亲用笊篱背轻轻推，防止粘底。等它们都浮上来，胖嘟嘟地挤作一团，她淋一次凉水，再沸，便捞。第一碗饺子照例要供在灶王像前，供完才轮到我们，醋碟里漂着蒜末，咬开薄皮，紫红色菜馅溢出，烫得我直吸气。母亲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包着下一批，自己一个不吃，只说不饿。
到了二伏，面就登场了。母亲做的是凉面，面要擀得薄，切得细。她擀面时整个人都在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面皮在杖下渐大渐薄，薄到能看见底下案板的木纹。切面更见功底，刀贴着手指，嚓嚓嚓，面条如丝线般散开，撒上薄面抖一抖，根根分明。水沸下面，滚两滚就捞，过三遍井水，码在青花碗里，浇上蒜泥麻酱，搁一撮黄瓜丝。那面爽滑得不用嚼，吸溜一声就下去了，暑气似乎也跟着溜走了大半。
后来我到城里读书、工作，伏天再没回过家。有回在超市看见速冻饺子，买回来煮了，皮厚馅腻，吃两口就搁下了。给母亲打电话，说起这事，她沉默片刻，说：“伏天的饺子，得用新麦面，苋菜要带露水掐的，你买的那些，机器做的，没魂儿。”
去年伏天，我特意休了假回家。母亲老了，揉面时手腕会抖，擀皮也慢了。但苋菜还是她亲手剁，鸡蛋还是自家鸡下的。我陪她包完最后几个，她忽然说：“其实这些规矩，也就是个念想。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东西是按时令来的，不然日子过得太飘了。”
吃完饺子，她又在准备二伏的面了。案板还是那块案板，擀面杖还是那根枣木的，只是母亲再也不年轻了。我接过擀面杖说：“妈，您歇着，我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扬起笑意，像伏天的苋菜叶子，舒展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