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义乌技能人才总量已突破40万,其中高技能人才超14万,技能大师工作室超50家。这组数字,是这座城市对“手艺”的深情致敬——快有快的道理,慢有慢的价值。 在义乌,商贸的速度就像一列疾驰的列车。然而,在城郊的老灶边、街角的理发店、山间的工坊里,却流淌着另一种时间——它慢得像炭盆深处那点若隐若现的火星,慢得像刻刀在木纹里游走时簌簌落下的屑末。 龚响春、胡群平、王关兴,三位技能大师,三种截然不同的手艺,却共享同一种姿态:在快速的商业脚步之外,他们用双手丈量时间的质感,把乡愁熬成汤,把异乡剪成家,把枯木雕成诗。 义乌给了他们舞台,他们则用技艺回赠一颗匠心。 土灶中的记忆:一锅鸡汤煨出数十载乡愁 后宅街道岩南村,暮色四合时,龚响春土菜馆的烟囱里飘出第一缕炊烟。那不是工业化的排风系统,是真正的柴火气息——带着松木的油脂香,混着土鸡炖煮时腾起的那股醇厚,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拽着过路人的衣角。 灶膛里,柴火正旺,橘色的光映照在龚响春的脸上。他穿着洗得已不鲜亮的围裙,挥舞铁铲,在一口大铁锅里翻炒,铲与锅碰撞出节奏分明的声响。油烟与香气交缠着升腾,门外是岩南村整洁的村道,再远处,青山如黛,白云停在山腰不前。 这是龚响春最熟悉的场景。二十多年前,他从城镇职校烹饪班毕业,磨炼了几年后,在乡下开了间不起眼的土菜馆。彼时义乌的小商品市场已初具规模,无数人涌向城里追逐商机,他却反着走,回到乡下,守一口土灶。很多人不理解,他笑笑不说话——有些事,急不来,也来不及解释。 “龚响春土鸡煲”的名头,是炭火慢慢“煨”出来的。选本地散养的土鸡,配干香菇、党参、红枣,铁锅底垫上老瓦片,再将砂锅搁在瓦片上,小火慢煨数小时。瓦片导热均匀,保温性又好,鸡肉在锅里不急不躁地舒展,汤汁一点点收拢山野的气息。最后撒一把枸杞,连锅端上桌——盖子掀开的那一瞬,整间屋子都被香得安静了。 那是几代义乌人共同的味觉记忆。有人说,喝到这碗汤,才感觉真的回家了。 前几年,龚响春把总店迁回岩南村。在他的带动下,周边的农家乐渐次开起来,闲置的农房重新亮起灯火,村里的大伯大妈在家门口有了活计。他是中式烹调高级技师(一级),是“八婺杰出金匠”,但他最在意的头衔或许是“岩南村的厨师”——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口土味。 在城镇职校,龚响春是“师哥”,也是校外特聘教师。他常对年轻学子讲“荷花定律”:一片荷塘,荷花每天以前一天两倍的数量开放,到第29天只开了一半,第30天就会开满荷塘。“做一行,爱一行,要学会坚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要学会付出。”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道菜的火候。 后厨的灶火还旺着,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响。那是时光煮雨的声音,也是乡愁沸腾的声音。 剪刀上的分寸:留下来精修“顶上功夫” 在通惠门小区某巷子旁二楼的工作室,胡群平正在给一位老客理发,剪刀贴着鬓角,以几乎看不出动作的幅度微微开合,碎发像细雪一样簌簌落下。剪刀的“咔嚓”声细碎而有节律,客人闭着眼,神情松弛。 1970年出生的胡群平,是四川南充人。1988年,不足20岁的他跟姐姐来义乌闯荡。那时他对这座城市的全部想象来自在铁路部门工作的哥哥的一句话:“义乌经济发展快,机会多。”没有更多的规划,甚至没想过要不要留下来——不过是来赚钱,赚够了就回老家。 可是这座城市,仿佛有种奇怪的魔力。彼时老家剪个头五毛钱,义乌要三块。为此,他特意去广州进修了几个月,“要对得起这个收费”。第一家店开在县前街,他记得清楚,当时“小虎队”正红,女孩子追捧高刘海,男孩子梳大背头,经常有人拿着杂志照片来找他剪同款。 之后,店面搬了好几次,从工人路到化工路,再到通惠门。高潮有过,低谷也走过。有一年,从广州高薪请来的理发师傅,待了几个月就离开了,说不适应这里的生活。胡群平没说什么,自己顶上。他渐渐明白,手艺这碗饭,终究要靠自己才端得稳。 他擅长的是手剪男发。在电推子大行其道的今天,他坚持手工操刀,一刀一刀地修剪。“干这行,首先要喜欢,其次要心细,还要有美感。流行的不一定适合自己,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他说这话时,剪刀在指间翻了个花——那是一双手与工具经年累月磨合出的默契。 更难得的是,他善于倾听。理发时,有人跟他说工作上的烦心事,有人聊孩子的升学,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胡群平听着,剪刀不停。他慢慢意识到,美发不只是修剪头发,更是在“剪”与“留”之间寻找情感平衡的支点。手艺之所以可贵,有时候就藏在客人对着镜子微微点头的那个满意瞬间。 2003年,他落户义乌,娶妻生子。获评美发师高级技师后,前些年他又领到人才房补贴买了房。一年365天,除了过年歇几天,他都在店里。“回老家反倒不习惯了。”他笑着说。 这句话,大概是异乡人对一座城市最高的评价。 枯木里的巧思:七分天成三分雕 在赤岸镇桥头新村,有个爱尚江南根雕文化艺术创意园,其主人便是王关兴。推门而进,近百件根雕作品挤得满满当当,人物、鸟兽、山水,每一件都保留着木头原本的肌理——那些虬结的疤节、蜿蜒的纹路,没有被刻意磨平,反而被巧妙地融入造型。 王关兴腰间系着围裙,正对着一截老根出神。刻刀搁在一旁,他看了很久,始终没有下刀。“根雕,三分人工,七分天成。”在他看来,这个比例不是手艺不够,而是学会了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敬仰。 王关兴的起步并不浪漫。1996年,他奔波于福建、广西与义乌之间,贩卖根雕。由于路途遥远,运输中常有破损,而当时义乌会根雕的人又极少,修无可修。“为了减少损失,我就自己学着干了。”最初的动机很务实,甚至有点狼狈。但拿起刻刀之后,他发现自己放不下了。 真正拜师始于2000年,王关兴拜入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木芳门下。几年后,他又开始跟着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高公博系统学习技艺。但王关兴没有完全走师父们的路子。他独创了蒸汽烘干防裂技术,让根艺实用产品实现批量生产,并销往50多个国家和地区。他的“让艺术生活化,让生活艺术化”观点在传统根雕圈内曾引起共鸣。 王关兴的作品带有浓郁的地域特色,其中大量以义乌人文为题材:《朱丹溪》四件套,讲述一代名医从聪慧好学到著书立说的四个阶段;《乌伤四杰》刻画傅大士、骆宾王、朱丹溪、宗泽的神韵;《义乌兵》则以金丝楠木老料为材,用凿子一刀一刀凿了一年多时间,重现当年的英勇场景。 一件根雕作品的诞生,短则半月,长则数年。王关兴用一百多种工具,在枯木上反复雕琢、打磨、抛光。很多人觉得枯燥,他却说:“每当看到朽木在我的手中变成艺术品,所有的疲惫就烟消云散了。” 王关兴是木雕工高级技师,还是义乌根艺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带了数十名徒弟。他常说,每一根树根都有它独特的美,不能着急下刀,得把那份历史的厚重感和天然的韵味充分体现出来。“灵感很重要。”他说,“真实的东西最打动人。把生活中看到的画面与根木的造型结合,创作出来的就是好作品。” 三位匠人,三种轨迹。一个土生土长,把乡愁熬成了汤;一个异乡扎根,把剪子磨成了情感的天平;一个半路出家,把枯木雕琢成凝固的诗。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诠释着同一件事:所谓匠心,就是愿意为一件“小事”付出足够的耐心和足够长的时间。 在这座“世界超市”里,商业的潮水日夜奔涌,而手艺人们用匠心坚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他们在急促的脚步声中保留了另一种时间刻度,让这座城市不仅有速度,更有温度;不仅有货物的流通,更有技艺的传承;不仅有世界的生意,更有人间的深情。 一座城市,三种手艺,四方来人。义乌的包容,就沉淀在这份匠心的“慢”里。 |
GMT+8, 2026-5-15 09:57